四人匆匆從樓上趕下來,卻看見一個男人高大的背影,方青梨則倒在了他的懷裡。
後面兩個不怕死的男人吆喝一聲:「不想死的!就把人交出來!」
周玉榮不確定那是誰,只覺得身影很是熟悉。
緊接著,他們就看見穿著怪異的男人緩緩側過臉。
昏暗的走廊里,男人那半張臉上沾了些血跡,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徐婉嚇得身體一僵,是宋北辰。
周玉榮自然也認出來了。
她們二人壓低聲音,對兩個沒腦子的男人說:「快走!」
說著,她們已經跑下了幾步台階。
四人上了車,周玉榮驚魂未定。
她扯下帽子口罩,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徐婉情況沒好到哪裡去。
宋北辰救了方青梨是一回事,而他當時的狀態更是嚇人。
印象中,他溫潤如玉,脾氣好,也不會瞧不起下等學生。
可是剛才的他,像是另一個人。
周玉榮猛猛捶了兩下方向盤,罵道:「宋北辰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周小姐,」徐婉懇求道,聲音發抖,「您不能不管我的,您背後還有家族,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要是被開除的話……」
周玉榮「切」了一聲:「是你自己和我合夥的,說實話,我現在這樣,也算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頓了頓,她說:「不過,你也不用那麼慌張。
學校F區的監控我搞定了,這裡的人收了我的錢,也不會說什麼。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徐婉咬咬牙,只能祈禱。
宋北辰扶著方青梨進了二樓最末尾的房間。
方青梨人還不清醒,宋北辰給她餵了水。
水從她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打濕了領口。
好在這只是讓人昏睡的藥,並不是什麼迷藥。
他身上還沾著血,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屋內,看著沙發上昏睡的女孩。
他蹲下身,貼在她耳邊,輕聲問:「小傻子,為什麼每次見你都是這麼狼狽的樣子呢?
你不是有老大嗎?老大不保護你的嗎?」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紅腫的嘴唇上。
「要是沒有碰到我,你可怎麼辦?」
女孩因為藥物的原因,睡得正熟,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著。
長而濃密的睫毛偶爾顫動幾下。
宋北辰用手輕輕戳了下她受傷的下嘴唇。指腹觸到那處干硬的痂,還有周圍柔軟的、微微發燙的皮膚。
他輕輕笑了一下。
阿川下嘴還挺重的。
他脫掉外套隨意放到桌上,進衛浴間將身上的血跡簡單沖洗。
方青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見因為自己遲到了,所以老大不要她了,一直趕她走。
她太傷心了,一直求老大,她說自己是有原因的,求求老大能不能看在她乖的份上不要趕走她。
這個夢一直循環著。
「嗬——」
總算被嚇醒。
方青梨看著眼前陌生的房間,和剛才那個又不是同一個。
她正要坐起來,就聽見房間不遠處傳來聲音。
「北辰哥哥?」
宋北辰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朝她走來。
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沿著額角往下淌,他沒擦,任由它們沒入衣領。
「醒了?好些了嗎?」
方青梨點點頭,突然想到剛才遇到他時,他身上好像是有些血。
她有些害怕地問:「北辰哥哥,你身上怎麼會有血呀?」
宋北辰視線落到自己帶血的衣服上,溫柔地笑了笑,坐到她身邊
「哥哥的專業需要解剖些動物,今天的動物大了些而已。」
「很大的動物?那是獅子還是老虎呀?」
「是豬。」
「哦。」方青梨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宋北辰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著她,回到正事上。
他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那些帶你來的人是誰?」
方青梨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皺著眉頭,最後搖搖頭,「小梨不記得了。
只記得一醒過來就看見四個人,他們想脫掉我的衣服,給我拍照。
後來老大打電話來了,我就趕緊跑掉,手機都還留在那裡呢。」
這麼一說,她猛地站起身,聲音一下子急了:「我要去拿手機給老大打電話!
我和老大約好了的,他找不到我會不要我的。」
宋北辰眼神一凜,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收攏,扣在她手腕上,讓她掙不開。
「小梨不能在這裡陪陪我嗎?」
方青梨回過頭,就見他失落地坐在沙發上,眉目間滿是陰鷙,和她認識的溫柔的北辰哥哥不太一樣。
她乖巧地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哥哥,你怎麼了?」
宋北辰抬起眼眸,笑著說:「哥哥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心情不太好,沒有人陪我。」
方青梨一愣。她趕緊坐到他身邊,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
她用奶奶小時候和她說的話,笨拙地安慰他:「爸爸媽媽都是為你好才那樣做的,不要和他們生氣。」
她抬起小手,掌心落在他的頭髮上,輕輕摸了摸,「乖,不難過了。」
宋北辰愕然。
小傻子懂什麼呢?
她連好壞都分不清,連別人在騙她都看不出來。
他垂下眼,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明明自己都過得一塌糊塗了,為什麼還能不自量力地安慰他呢?
宋北辰和父母之間的矛盾不是一日兩日了。
其實在他之前,宋家還有個大兒子,是比他更加優秀、堪稱完美的存在。
父母早就為他的人生鋪好了路,以後繼承父親母親的衣缽,進軍醫學界。
可惜,天妒英才,大哥十五歲的時候便意外離世。
不甘心的父母不願看到自己十幾年的付出毀於一旦。
於是,他們讓對醫學不感興趣的宋北辰,繼續走這條路。
宋北辰厭倦消毒水的氣味,厭倦血液,厭倦自己要親手解剖一個個用於做實驗的動物。
他應該要反抗的。
應該要讓他的父母看到,他是如何毀了自己,也毀了他們這些年的付出。
可惜了,他不能和小傻子講,小傻子什麼都不懂。
她也不會清楚,自己眼前這個人,扭曲到了什麼地步。
「北辰哥哥,」方青梨突然叫他,聲音脆生生的,打斷了他的思緒,「那你一定是一個很厲害的醫生吧?」
「嗯?」宋北辰回過神來,看著她。
方青梨指著自己的小腦袋,期待的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能幫我治我的腦袋嗎?你那麼厲害,一定可以的吧?!」
她晃一晃頭,劉海跟著甩了甩,認真地說:「他們都說我腦袋裡有水,我搖了一下,你能聽見嗎?」
宋北辰怔住。
他看著方青梨那張泛著紅的小臉,厚重劉海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露出底下一小片光潔的額頭。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傻子,真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