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指尖猛地掐進了掌心。
「他們誣陷她?」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許世安沒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的一艘白色遊艇上,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當年華南資本得罪的是港城航運公會。具體因為什麼,現在已經沒幾個人說得清了。但後果很嚴重。華南資本的船被扣了,碼頭被封了,合作夥伴一個個地撤了。」他放下茶杯,「林兆坤需要找一個替罪羊。他選了林挽音。」
林挽音也試圖解釋,可惜全家都跪下來求林挽音,讓她把錯認下來。他們一哭二鬧三上吊,又是說病危,又說她無情無義,林挽音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
「那我母親為什麼會在北城出現?又為什麼改名換姓?」
許世安也發出了和何紹陽一樣的冷笑:「因為林兆坤想了個損招。」
「什麼損招?」沈墨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世安又沉默了片刻。
「詐死。」
許世安的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沈墨臉上。
「你母親當年答應扛下所有罪名,然後林家給她一筆錢,讓她離開港城,改名換姓,永遠不再回來。」
他們對外宣布林挽音突發意外去世,還大辦了一場葬禮。
沈墨的呼吸凝滯了。
「她拿著那筆錢去了北城。」許世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後來的事,你應該比我清楚。」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沈墨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尾戒。林家拋棄了她,她卻還留著這枚戒指,是在期望林家能來接她?還是不想忘記從哪來?
霍然突然開口:「看來這件事最大的秘密是林家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說到這兒他看向許世安,「你知道華南資本和何紹陽聯手打算進入北城市場嗎?」
許世安擰眉:「這兩個老傢伙能湊一起?」
「我總覺得這件事可能和當年的事有關。」霍然說。
許世安沉思片刻,站起身:「這件事我去問問爸,看他能想起什麼,你們回去等我消息。」
沈墨緩緩站起身。
「謝謝許先生。打擾了。」
許世安擺了擺手。
霍然也站起來,看了許世安一眼,微微頷首。
三個人走出許家別墅。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淺水灣的海面碎金般鋪展開來。沈墨眯起眼,盯著那片刺目的藍色看了很久。
司機開著車,沿著淺水灣道往山下走,車裡格外安靜。
坐在前方的霍然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來。
「你打算怎麼辦?」
沈墨沉默了幾秒。
「先回北城。等許世安的消息。」
「然後呢?」
「然後看林昭遠下一步怎麼走。」
霍然沒有追問。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沈墨和傅司珩下車。霍然降下車窗,看了沈墨一眼。
「許家有消息,我通知你。」
沈墨點頭。「謝謝。」
霍然擺了擺手,車子重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沈墨站在原地,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
傅司珩把外套披在沈墨的肩膀上,然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傅司珩,陪我走走吧。」
「嗯。」
傅司珩收緊了握著他的手。兩個人沿著酒店門前的路往海邊走。
港城冬日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融融的,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但沈墨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走,沿著海岸不停地走。
就這樣走了一刻鐘,沈墨在一張面朝大海的長椅前停下來,坐了下去。傅司珩在他身側坐下。
海風把沈墨的額發吹亂了,他盯著海天交界處那一條模糊的線。
「傅司珩。」
「嗯。」
「你說,我媽媽離開港城的時候,是什麼季節?」
「不知道。」傅司珩說。
沈墨沉默了幾秒。
「應該是冬天。」他的聲音很輕,「她怕冷。北城的冬天比港城冷得多,她要是夏天走的,不會習慣北城的冬天。」
傅司珩沒有接話。
沈墨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尾戒。鉑金的戒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內壁上那行日期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數字都爛熟於心,是她母親的生日。
「你說她這輩子到底得到了什麼?」他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人人都在算計她,人人都在榨乾她最後一絲價值。」
沈墨反覆摩挲著戒指,聲音也哽咽了:「我甚至在想,要是……要是我沒來到這個世界多好?如果她沒有懷著我,就可以多一種選擇,不會被沈岳囚禁,逼著她生下我,不會為了保護我委曲求全,寄人籬下。為什麼……為什麼要生下我……」
海風從遠處吹來,把沈墨最後幾個字吹散了。
明明語氣那麼平淡,說著,說著,好像有一顆顆晶瑩落在他摩挲著戒指的指尖上。
傅司珩轉身擁抱住了他。
「小墨,因為她愛你,你的媽媽真的很愛你,你媽媽那麼堅強勇敢,她不會為了一個不想要的孩子,把自己困在北城二十年。她不是被迫生下你的,是她在眾多選擇中選擇了你。」
沈墨抓緊了他的衣服,把臉埋進他的衣領:「我不明白,選擇我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好處,為什麼要這麼選!我真的不明白……」
沈墨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海風吹散了的碎片。那些碎片扎在傅司珩的胸口上,每一片都帶著沈墨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與痛苦。
傅司珩抱著他。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安撫著。
不知為何,心痛的感覺似乎會傳染,聽到沈墨的委屈、控訴和埋怨,他的心臟像被人拿刀划過一般,止不住紅了眼眶。
傅司珩稍稍跟他拉開了些距離,他捧著沈墨的臉,拇指一下一下地擦過他眼角不斷湧出來的淚。
他沙啞著聲音對他說:「小墨,你的媽媽從來沒有後悔過生下你。你不是她的累贅,是她的禮物。」
也是你媽媽賜給我的禮物。
他對自己說。
聽到傅司珩的話,沈墨的眼淚止不住地落,壓抑得太久,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
但其實只是缺少一個願意承接他情緒的人而已。
他重新把臉埋進傅司珩的肩窩,這一次,他發出了聲音。
「傅司珩,我想報復林兆坤他們,但我真的好累……」
「真的太累了……我該怎麼辦?」
傅司珩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發頂。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那些破碎的聲音帶走了。
長椅旁邊的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落在沈墨的肩上、落在傅司珩的袖口上。海面上陽光碎成一片金色,遠處的貨輪拉響了汽笛,低沉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