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盯著地面上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傅司珩。你恨他們嗎?」
傅司珩沒有立刻回答。晚風穿過園林,吹動松枝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談不上恨,所有人都只是遵從了自己的選擇。」他說。
這句話落在夜風裡,輕得像一片落葉。
沈墨卻聽出了裡面沉甸甸的東西。
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傅司珩和他不同,沒有像他一般,成為仇恨的囚徒。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傅司珩垂在身側的手。
這一次不再是傅司珩主動。
是他。
傅司珩的腳步頓了一瞬。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看著沈墨。
他剛要開口,突然樓上傳來了瓷器碎裂的聲響。
「是姑姑!」
傅司珩的臉色驟變,他鬆開沈墨的手,轉身朝主樓走去。沈墨緊跟在後。
「不要碰我!你們都要害我!都是你們!都是你們……」
傅寧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尖銳得刺耳。
他們推門進去時,傅寧正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瞳孔里全是恐懼,整個人都在恐慌地顫抖。
傅司玥站在她面前,半蹲著身子,伸手想去碰她,卻被她一掌打開。
「別過來!別過來!你們都是來殺我的!走開!走開!」
護工手裡拿著針劑,臉色煞白。
「傅先生,太太突然發作,比平時都嚴重。鎮定劑已經準備好了,但我們近不了她的身。」
傅司珩沒有說話,慢慢朝傅寧走過去。
「姑姑,是我。司珩。」
傅寧見他靠近開始掙扎大叫。
「不是,不是,你不是!你是殺人兇手!你是他們派來害我的!」
傅司玥再次伸手,語氣溫柔:「媽,媽,你看看我,我是玥玥,沒有人害你,我們在家裡,很安全。你別害怕。」
傅寧狐疑地抬起眼,目光落在傅司玥臉上:「玥玥?玥玥。」
傅司玥緩緩靠近她:「我是玥玥,你別怕,我就在你身邊,沒有人害你。」
「玥玥,玥玥……」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接著她抓住了傅司玥的肩膀,「司珩活著嗎?還活著嗎?」
傅司珩立馬蹲在她面前:「姑姑,我是司珩,我在這兒,我沒事。」
傅寧努力辨認著,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司珩……司珩!你快跑,他們要害你,他們也要害你……」
傅司珩目光與她平視,語氣冷靜。
「誰要害我?」
傅寧的身體還在發抖,但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傅司珩的手臂,力道卻大得驚人。
「他們……他們在那裡面放了東西……你爸媽……他們在那裡面放了東西……」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個管子……漏了……不是意外……不是……」
傅司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墨站在門口,心臟猛地一沉。
「姑姑,什麼管子?」傅司珩努力壓抑著情緒。
傅寧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的目光渙散,像是看到了可怕的畫面。
「化學實驗室……你爸的化學實驗室……我去給你媽送東西……管子漏了……有聲音……嘶嘶的聲音……」
她鬆開傅司珩的手臂,雙手捂住耳朵,整個人蜷縮得更緊了。
「他們騙人……有人動了那個管子……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個人……」
傅司玥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
沈墨的目光落在傅司珩的側臉上。那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姑姑,你看到了誰?」傅司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傅寧沒有回答。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
「走開!別碰我!兇手!魔鬼!」
傅司玥擔憂地死死抱緊她:「沒事,沒事的,媽媽別怕,別怕。」
傅寧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張嘴咬在傅司玥的肩膀上。
「嘶……」傅司玥強忍著刺痛,將她控制在懷裡。
護工終於找到了機會,上前將鎮定劑推進她的手臂。
藥效來得很快。傅寧的身體慢慢軟下來,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別墅里終於恢復了寧靜。
傅司玥彎腰,把母親從地上抱起來,將她放在床上,安頓好。
傅司玥從床邊站起來,揉了揉被咬疼的肩膀,走到傅司珩身邊。
「哥。我們出去說吧。」她壓低聲音。
傅司珩點頭,看了眼沈墨:「別擔心。」
沈墨點頭,跟著他們出去了。
護工走到傅司玥身邊:「小姐,我給您處理下傷口吧。」
傅司玥搖頭:「沒事,沒有咬破。你先去休息吧。」
護工點頭,快步離開。
幾個人坐下樓下客廳,氣氛沉默得像冰。
沈墨搖頭:「沒事。」
傅司玥又沉默了兩秒。
「這次說得更具體了。」
「嗯。」傅司珩回答。
「哥,你信嗎?」傅司玥終於問出口,聲音壓得很低。
傅司珩抬起眼。
「信。」
「你……」傅司玥在斟酌著措辭。
「查。」傅司珩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傅司玥垂下眼,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當年那場爆炸,消防的結論是意外。事故調查報告、現場勘察記錄、證人證言,所有的材料我都調過,沒有任何異常。」
傅司珩緊接著說:「半年時間,如果有人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也不難。」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多。」傅司玥抬起眼,目光直視著傅司珩,「能在傅家的地盤上動手,還能讓調查結論變成意外,事後沒有任何人追究。範圍很小。」
傅司珩沒有回答。
傅司玥也沒有追問。
沈墨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一分鐘後,傅司珩站起身:「這件事你不要插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事。」
傅司珩伸手牽著沈墨離開了別墅。
傅司玥心情沉重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傅司珩拉著沈墨坐上了車。
車裡的氣氛格外沉悶。
車子駛出三公里後,他才開口慢慢對沈墨解釋。
「在爆炸發生後,姑姑在醫院上躺了半年,差點成為植物人,醒來後就一直念叨有人,醫生說她記憶混亂,可能會產生幻覺,所以當時沒人理會她的話。爆炸也早就被定性為意外,至今沒有證據證明是他殺。」
沈墨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你一直都知道不是意外?只是沒有證據。」
傅司珩沒說話,他好似在沉思著什麼。
在兩個紅綠燈後,傅司珩突然開口:「本來只是想讓她看看你,沒想到她會突然發病。」
沈墨聽出這句話的深層含義,不禁擰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