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景修言

2026-08-14 01:20:38 作者: 周小雨y
  天色徹底黑透時, 鳳臨淵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了片刻神,窗外的風聲漸漸緊了,夾雜著細碎的沙沙聲,又下雪了。

  靈衢無聲地走上前,將一盞溫熱的參茶放在她手邊,低聲道:

  「陛下,該歇了。」

  鳳臨淵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飄落的雪花,問:

  「瑤光如何了?」

  「回陛下,暗探來報,瑤光殿下回府後,昏睡了三個時辰,如今已經醒了。」

  「醒了便好,伍明月怎麼說?」

  「伍太醫說,還是因為腦中的淤血,導致暈厥,不能受刺激,得靜養。」

  鳳臨淵輕嘆一口氣,又問:「藥王谷的老谷主可回來了?」

  靈衢搖頭:「未曾。」

  「不過屬下吩咐過了,在藥王谷外守著的人,每三日匯報一次消息,若老谷主回來了,一定會第一時間遞消息回來。」

  「嗯,回宮吧,朕乏了。」

  靈衢扶著女帝回了寢宮。

  幾名宮女上前,替她卸下沉重的冠冕,褪去朝服,換上柔軟的中衣。

  她坐進浴池中,在熱水的浸泡中閉目養神,直到緊繃的肩背漸漸鬆弛下來。

  一炷香後。

  宮人上前,給鳳臨淵擦乾身子,又換上了一身乾爽的中衣。

  她走到床沿邊坐下,寢殿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床新鋪上的羽絨被褥。

  被面上用銀灰色的絲線繡著「福壽安康」四個字,針腳細密勻稱,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的指尖在那四個字上緩緩摩挲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欣慰,也帶著旁人看不懂的複雜。

  她撫著那床柔軟的被褥,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

  「微然,你看到了嗎?」

  「咱們的瑤兒長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目光中有幸福,有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沉澱了多年的複雜情緒。

  良久。

  鳳臨淵收回手,站起身,對靈衢道:

  「去把那件厚實的大氅拿來,還有瑤兒送的那條圍巾,一併拿來。」

  靈衢應聲而去,很快取來了一件玄色厚絨大氅和一條殷紅如血的圍巾。

  那圍巾是用火狐的毛,摻雜著赤色絲線織就得,顏色純正濃郁,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流動的光澤,像是凝固的火焰。

  鳳臨淵接過圍巾,沒有立刻圍上,而是握在手中,低頭看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觸到那條圍巾時,變得冷了幾分,像是一塊燒紅的鐵被猛然浸入冰水中,發出滋啦一聲,騰起一股無形的白煙。

  她將圍巾繞在頸間,系好,然後披上大氅,聲音冷得像殿外的飛雪:

  「去坤寧宮,朕有些日子沒見君後了。」

  靈衢垂首應了一聲,取了燈籠,在前方照亮。

  坤寧宮位於皇宮東側,是歷代君後的居所。

  從外面看,宮殿依舊巍峨華麗,飛檐斗拱。

  琉璃瓦在雪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廊柱上雕刻著繁複的龍鳳呈祥圖案,朱漆大門上鑲嵌著黃銅門釘。

  當靈衢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時,一股空曠而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只有門外透進來的雪光在地磚上投出一小片慘白的光影。

  靈衢率先走入,點亮了幾盞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一部分黑暗,卻讓這座空蕩蕩的大殿顯得更加寂寥。

  正殿內守著四個驚瀾衛的人。

  瞧見來人,慌忙起身行禮。

  鳳臨淵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她們起身,守好此處便可。

  二人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側門,走進偏殿。

  偏殿內空空蕩蕩,只有一面牆前立著一座高大的紫檀木博古架。

  靈衢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層架格底部摸索了一下,按下了一個隱蔽的機關。

  只聽一聲沉悶的咔噠聲,博古架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窄梯。

  鳳臨淵沒有停頓,沿著窄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靈衢沒有跟上,只是留在入口處,將那扇暗門重新合攏,靜靜地守在原地。

  地下是一間寬敞的囚室。

  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厚重的石牆。

  雖然熏了香,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草藥和血腥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不適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囚室正西方的那面牆上,被雕刻成了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是鳳臨淵親手刻的字,和用小刀鑿出來的一幅小像。

  石碑前設著一張供桌,桌上擺著新鮮的貢品和一個香爐。

  那碑上,刻著七個字——

  愛夫雲微然之靈位。

  香爐里燃著三炷香,香菸裊裊上升,在昏暗的燈光中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

  供桌前放著一隻蒲團,蒲團上跪著一個人,

  不,不是跪,說得準確點,應該是癱著。

  因為他的髕骨被削了,跪不住,只能癱在上面。

  他穿著嶄新卻皺巴巴的君後衣袍,頭髮雖然花白了大半,但仍舊梳的一絲不苟,頭上的髮釵也是宮制式。

  他的面容消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高凸出,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有些駭人。

  但他的五官輪廓依然可以看出昔日的俊美。

  高挺的鼻樑,薄而線條分明的嘴唇,以及那雙大眼睛。

  只不過那雙眼睛空洞得有些可怕,像兩口乾涸的井,沒有任何焦距,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

  望著供桌後那塊石碑的方向。

  他的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蜷曲在身側,膝蓋處塌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去了支撐的木偶。

  鳳臨淵走到石碑前,從香筒中抽出三支香,就這燭火點燃,然後插進香爐中,輕聲道:

  「微然,我來看你了。」

  她看著石碑上的那七個字,目光繾綣而溫柔,像是在透過那塊木頭看著某個活生生的人。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了很久,然後才緩緩轉過身,低下頭,看向癱在蒲團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目光依舊望著石碑的方向,沒有轉動,沒有閃爍,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他的眼珠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膛還有起伏,幾乎要讓人以為那是一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

  鳳臨淵看著他,開口的聲音,像是一潭死水下埋著洶湧的暗流。

  「景修言,朕今日來,是來告訴你一個喜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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