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一大堆文件,估計今天是怎麼也處理不完了。
他索性把筆一撂,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剛回來第一天,他實在不想在辦公室里耗到半夜。
「下班。」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起身便往外走。
出了辦公室,劉光奇正在外頭候著,見張立言出來,劉光奇趕緊跟了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南鑼鼓巷走,身後還跟了個九局來的機要員,一直跟在身後像道沉默的影子。
至於另外兩個機要員則留在了辦公室里,正一份份地給那些文件歸檔分類。
張立言沒搭理身後那個機要員,只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走到南鑼鼓巷時,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太安靜了。
以前他每次走到這一帶,老遠就能聽見動靜,不是這家夫妻倆在屋裡罵架,就是那家當爹的正拿皮帶抽孩子,要麼就是幾個老娘們為了一盆水一棵蔥,站在巷子裡對罵。
可今天倒好,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只聽見誰家收音機里放著半出京戲,還有不知哪只野貓從牆頭上躥過去的響動。
「光奇,這附近不是一向挺鬧騰的嗎?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張立言偏過頭問。
劉光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
「還不是我爸,他每天晚上吃完飯就領著賈張氏在附近幾個大院轉悠。聽見哪家吵架了,打孩子了,他就上門去講道理,遇上那不肯聽勸的,賈張氏往門口一站,張嘴就開罵。」
「這倆人天天晚上巡街,附近大院慢慢就都知道了,現在那些刺頭都學乖了,能吵的也不吵了,能打的也不打了,誰願意大晚上被賈張氏堵著門罵上半個鐘頭啊?」
張立言聽完,忍不住笑了。
這倒真是惡人還需惡人磨,這年頭大院裡的人大多沒讀過什麼書,講起道理來一個比一個渾。
你跟他說政策,他跟你說傳統,你跟他說文明,他跟你耍橫。
也只有賈張氏這樣的老潑皮,才能把那些刁人治得服服帖帖,劉海中負責唱白臉,她負責唱紅臉,兩人一配合,竟比街道辦的幹部還管用。
「這倆人倒也算幹了件正事,你明兒跟賈張氏說一聲,讓她到廠婦聯去報到,以後咱們廠在南鑼鼓巷的家屬大院,都歸她巡查,再跟婦聯那邊通個氣給她掛個名,別讓人說三道四。」
劉光奇連忙應下,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借著路燈的光把這事記上。
兩人邊說邊往前走到了九十五號大院門口,張立言在門前站了站,忽然又想起個人。
「閆埠貴呢?還在掏大糞?」
「還在呢。閆老師比剛去時老實多了,現在見人都低著頭,一句閒話都不敢多說。」
劉光奇連忙把閆埠貴最近的情況匯報了一遍。
張立言點點頭,想了一會兒。
「明天你跟紅星學校的校長說一聲,讓他們重新考察一下閆埠貴,當初讓他勞動,不是為了罰他,是為了讓他通過勞動改造思想。」
「這都快一年了,該看看勞動成果,要是考察合格,學校自己安排,要是不合格,就繼續讓他挑大糞,你記得以後得盯著點,別讓這種占小便宜的事再冒出來。」
張立言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
「對了閆埠貴不是喜歡記帳嗎,回頭讓你爸帶他一起巡街,給他拿個小本子把附近這幾個院子的情況記下來,那個大院打媳婦多,哪家丟東西多,誰家不守公德,都一筆一筆記清楚,以後評先進四合院,別光靠印象得拿數據說話。」
劉光奇一邊聽一邊記,他準備把張廠長交代的這些事,轉給父親,到時候讓他跟街道辦陳主任溝通。
劉海中最近正迷上這種「巡街管事」的活計,再把閆埠貴也塞進去,等於給他添了個文書。
到時候去街道辦見陳主任,手裡頭也有本可查的帳,這筆人情,最終還是落在自家頭上。
兩人進了大院,張立言剛跨過門檻,就看見前頭的槐樹下,賈張氏正和易中海媳婦楊翠蘭坐在一起納鞋底。
她如今倒是不再像從前那樣見人就撒潑,整個人也瘦了些,坐在那兒,居然有幾分居家過日子的模樣。
兩人的孫子棒梗在不遠處追著球跑,腦門上全是汗。
再往裡走正好看見傻柱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個飯盒,正朝中院西廂房那邊去。
張立言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去給秦淮茹送飯,沒怎麼在意。
可傻柱居然在路過秦淮茹家門口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西廂房邊上的一間耳房前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裡面出來個年輕姑娘,傻柱把飯盒遞過去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張立言站在後頭微微眯了眯眼,那姑娘他瞅著面生。
劉光奇湊上來,小聲道:「張廠長,那是咱們廠新來的廠醫丁秋楠。」
張立言一聽這名字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機修分廠那個強姦案的受害者嗎,後來被婦聯調到了總廠,只是沒想到安排到這裡住了。
看她如今的樣子精神還不錯,站在門口和傻柱說話時臉上還帶著點笑。
張立言又看了看傻柱,這個死舔狗,前陣子還圍著霍仙姑轉,如今又換了目標。
不過丁秋楠到底比霍仙姑和秦淮茹靠譜,再怎麼說丁秋楠也沒結婚沒孩子拖累。
男未婚女未嫁,若兩人真能走到一處,倒也算一樁好事,至於兩人以前那些破事,只要雙方不介意,張立言只會祝福。
張立言沒有上前,傻柱正低頭跟丁秋楠說話沒看見他,丁秋楠倒是瞧見了,忙扯了扯傻柱的袖子。
傻柱一抬頭見是張立言趕緊站直了身子,臉上笑得有些不自然:「張廠長,您回來啦!」
張立言「嗯」了一聲,沒多問,只道:
「早點歇著,明兒還要上班。」
說完便朝西跨院走去。
月亮已經升到了槐樹頂上,白白的,照著院子裡那些新鋪的磚地和牆頭新壓的瓦。
張立言走在月光里,忽然覺得這九十五號大院,好像也沒以前那麼糟了。
這院子裡的人都像在往好里過,就連傻柱都不再圍著寡婦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