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是第一個注意到王姨臉色不對的人。多年的老姐妹了,彼此之間熟悉到對方眉毛動一下就知道是開心還是心煩。
王姨從剛才開始雖然嘴上在跟大伙兒一起說笑,目光卻好幾次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隻空了的青白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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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摩挲著,柳姨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那抹沒壓下去的陰翳。
「怎麼了,王姐?」柳姨放下手裡的小圓鏡,走到王姨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隻玉盒,壓低聲音問道。
「想起那天不開心的事了?」
王姨微微一愣,隨即迅速在臉上掛滿了和藹可親的笑容,把那隻玉盒往抽屜里一推,轉過身來張開雙臂,對著滿屋子容光煥發的姐妹們朗聲笑道。
「沒事沒事。哎呦,讓我來看看,你們這群小美女都是誰呀?怎麼我一個都不認識了?這是誰家的大閨女跑錯門了吧?」
她這一開口,辦公室里原本就高漲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新的頂點。
一群年過五十卻頂著一張十八歲面孔的女人們笑得花枝亂顫。
有人捂著嘴咯咯直笑,有人推了一把身邊的姐妹說你聽王姐這嘴甜的,還有人端著鏡子捨不得放下,一邊笑一邊還忍不住偷瞄鏡子裡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
「王姐,你說!」一個剛喝完銀耳湯、皮膚還泛著淡淡紅潤的阿姨放下鏡子,走到王姨面前,雙手叉腰,一副義薄雲天的架勢。
「這麼多姐妹在這裡,誰敢跟你過不去?你說出來,我們收拾他!」
「就是!」旁邊幾個姐妹異口同聲地附和。
她們剛剛喝完了王姨辛苦弄來的銀耳湯,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白嫩緊緻,心裡的感激和亢奮攪在一起,正愁沒地方使勁。
聽說有人敢給王姐氣受,這群姐妹的情緒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柳姨站在王姨身邊,伸手拍了拍王姨的肩膀,轉頭對眾人說道。
「還能是誰啊?那幫資本家唄。你們是不知道,前幾天我們幾個老姐妹連夜去借玉盒,找到婁家公館,就是那個號稱『婁半城』的婁家。」
「新中國都成立這麼多年了,他們家居然還敢用著一堆保鏢和下人,那排場比前清的時候還大。」
這時,當初陪王姨一起去的另外一個姐妹也插嘴了。
「就是,我們在門口等了老半天,連門都沒讓進,出來個下人就把我們打發了,說什麼『太太歇下了,盒子送你們了』。那語氣,那態度,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像是被人潑了一瓢冷水進滾油鍋,瞬間炸了。
柳姨這幫小姐妹三言兩語就把那天凌晨在婁家公館門口受的冷遇講得活靈活現。
一群剛變美的姐妹聽完,臉上的笑容同時凝固了一瞬,然後齊齊換上了義憤填膺的表情。
「還有這種事?」一位穿著灰色列寧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姐妹猛地站了起來。
她姓孫,在市委統戰部工作,專門負責工商界人士的思想改造工作。
此刻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冷得像兩塊冰。
「這幫資本家,按照規定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到市委統戰部接受思想改造。我還以為下面的人把他們的尾巴都剪乾淨了,搞了半天是剪了個假尾巴,人家該用下人還用下人,該雇保鏢還雇保鏢,比咱們這些幹部還氣派!」
「就是!」另一位姐妹也站了起來,她是公安系統工作,說話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索勁兒。
「還敢給我們姐妹臉色看?欺負我們王姐脾氣好是不是?我跟你們說,那幫保鏢在新中國成立之前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正兒八經的窮苦老百姓誰會去給資本家當看門狗?搞不好身上還背著案子呢,直接帶人去把婁家公館圍了,所有保鏢全部控制住,挨個審查身份,我就不信這幫人個個都乾乾淨淨!」
一聽說要帶人去圍了婁家公館,小姐妹們紛紛起鬨。
「說得對!還有婁家那一窩資本家,必須狠狠地接受思想改造,不把他們那身資本家做派給改造過來,我們還以後怎麼為老百姓做主?」
「王姐,你就是讀書太多了,心事太重。」柳姨拉著王姨的手,語氣裡帶著心疼。
「對於這種事,想那麼多幹嘛?你後面站著一群姐妹呢,他不讓你進大門,你就帶人直接把他的大門給他拆了。顧及來顧及去,反倒讓自己憋了一肚子氣。」
「就是,王姐,你看你這幾天,為了銀耳的事操了多少心,本來就夠累的了,還為那點破事不開心,不值得!你放心,這事我們幫你出氣!」
王姨聽著姐妹們七嘴八舌地替她不平、替她出主意,從借玉盒那天起就壓在心底的那片陰霾像被陽光照到的積雪,一點一點地融化消散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是讀書太多了,讀了那麼多書,當了這麼多年幹部,遇事總想著講規矩、講程序、講體面。
總覺得自己不能以權壓人、不能小題大做、不能給老張惹麻煩。
可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哪有那麼複雜?遇到不開心的人,就像姐妹們說的,狠狠收拾一頓,出了心中這口氣就是了。
顧這顧那的,到頭來反倒讓自己憋屈。
天塌了還有那群在部委里坐著的老頭子頂著呢,她們一群婦聯幹部找資本家的麻煩,誰還能說出個不是來?
「你們說得對,」王姨把抽屜推上,那隻青白玉盒在抽屜里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然後被她乾脆利落地鎖了起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被姐妹們點燃鬥志的笑容。
「是我之前想太多了。一幫資本家而已,收拾就收拾了。」
這群剛剛從「老姐妹」升級為「小姐妹」的貴夫人,此刻一個個都成了性情中人。
這也難怪,剛喝了王姨精心熬製的銀耳湯,皮膚正白嫩緊緻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這份恩情可不能不記。
誰還沒個姐妹啊,自己變美了,當然得想辦法為自己那些老姐妹們謀福利啊,現在正是給王姨撐場面的時候。
更何況她們面對的對象不過是一群資本家,在這群有權有勢的貴夫人眼裡,一個連公館大門都不配讓她們進的人,有什麼資格讓她們有所顧忌?
當天下午,說干就干。
孫姨,就是在市委統戰部工作的那位,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從王姨辦公室出來之後,她連午飯都沒顧上吃,直接回了一趟統戰部辦公室。
她翻開工商界人士登記冊,找到婁家的檔案,把婁半城和他直系親屬的名字全部圈了出來,然後在備註欄里唰唰唰寫了一行字。
「該戶資本家思想改造不徹底,仍保留僱傭下人與私人武裝,建議立即召回重新接受思想審查。」
簽字,蓋章,一氣呵成。
大約兩個小時後,孫姨領著王姨等幾位姐妹,出現在了婁家公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