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西跨院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胡同口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把滿院的枯草和破牆映得影影綽綽。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外走,走到那扇被張建設一腳踹爛的木門前時,張立言忽然停住了腳步。
劉光奇還站在原地,站在剛才張立言畫示意圖的那塊泥地旁邊,有些手足無措。
張立言轉過身,對著那個沉默的身影揚了揚下巴:「劉光奇,剛才我們的規劃你都聽到了吧?」
劉光奇微微一愣,隨即用力點了點頭:「都聽到了。」
「記住沒?」
「記住了。」
「那好,」張立言把手往口袋裡一插。
「以後這小院就由你負責監工,大院裡要是有人來找麻煩,你直接擋回去。有問題沒有?」
劉光奇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他挺直了腰板,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放心!我現在也沒工作,可以二十四小時守在這裡監工。有我在,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
原本的劉光奇也心高氣傲,認為自己中專畢業高人一等,可畢業後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家裡有關係的同學,不是進入了郵電局,就是進入了鐵路。
只有自己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在等待著分配,而且還分配不到什麼好單位,只能進入紡織廠這類小工廠 ,當個小辦事員,蹉跎一輩子。
張立言這夥人有多大背景,劉光奇不知道。
但從他能扳倒街道辦王主任與派出所張所長,就知道不一般,現在自己的機會來了。
見劉光奇充滿幹勁的模樣,張立言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發小們往外走。
張建設跟在後面,回頭看了劉光奇一眼。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路,確定周圍沒有四合院的人了,李為民終於忍不住了。
他緊踩了兩腳自行車腳踏板,追到張立言旁邊,歪過頭來問道:「立言,你是打算收那小子當小弟?咱們這麼些人還不夠,有這個必要嗎?」
張立言放慢了車速,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底下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大院了,這院子裡住的是什麼人,你們心裡沒數?」
李為民愣了一下,對於他來說,這種人能算麻煩?想要收拾他有 100 種方法。
「我們需要一個能在這院子裡幫我們盯梢的人,」張立言看他發愣於是解釋道。
「總不能以後跟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扯上關係了,還咱們親自跑過來跟他們吵吧?有一個打手在前面擋著,比咱們親自下場合適得多。」
身後傳來秦小雨好奇的聲音,她騎著自行車載著周紅旗,蹬得呼哧呼哧的卻還不忘加入討論。
「立言,你以後不會還打算拉那小子一把吧?我看你好像挺欣賞他的,剛才還誇他是讀書的料呢。」
「欣賞談不上,」張立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老成的冷靜。
「我只是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這小子在這年頭能考上中專,證明腦子不笨,如果他把監工的差事辦得漂亮,說明他既有腦子又有執行力,拉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但要是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他笑了笑,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那沒說出口的半句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機會給你了,接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接不住就別怪別人不認識你。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蹬著自行車拐上了回家的路。
劉光奇的事很快就被他們拋到了腦後,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們。
第二天,紅星種植場全面開工。
張立言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進廠門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放慢了車速。
昨天堆在車間外面的那些毛糙糙的麻櫟木原木,經過了軋鋼廠工人們一整夜的加班處理,已經全部變成了規格統一的椴木段,兩端用石灰封得嚴嚴實實,一眼就能看出是認真幹了的。
這些處理好的椴木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在倉庫的架子上,麻櫟歸麻櫟,青岡櫟歸青岡櫟,標籤掛得清清楚楚。
倉庫里瀰漫著一股清新的木屑味和石灰的微澀氣息。
軋鋼廠的鉗工鍛工們干慣了鋼鐵活,讓他們去鋸木頭確實是殺雞用牛刀。
但牛刀殺雞有一個好處,快,那些原本需要好幾天才能處理完的木料,在軋鋼廠機器和人力的加持下,一個晚上就全部搞定了。
更讓張立言意外的是倉庫里的配套設施。
通風系統已經全部安裝到位,牆壁上均勻分布著百葉窗式的通風口,可以手動調節開合角度來控制進風量。
每個房間的天花板上都架設了從軋鋼高爐餘熱管道引過來的供暖管路,管道沿著牆壁走了一圈接入,不需要再像城南倉庫那樣半夜起來添炭火。
最讓他驚訝的是噴淋系統,天花板下方鋪設了一排帶有細小噴孔的金屬水管,通過一個手動閥門控制,打開之後細密的水霧就能均勻地灑在整個房間的菌包上。
在這個物資匱乏、技術落後的年代,自動噴淋系統絕對是個稀罕物。
也不知道王姨這幫人是從哪兒找來的高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搞到這套東西。
他猜多半是動用了後勤系統的人脈,說不定還驚動了某位分管工業的領導。
果然,當一個群體的變美之心被充分調動起來之後,其動員能力足以突破一切技術和物資的壁壘。
牆角還安裝了一個讓張立言更加好奇的裝置一個黃銅外殼的機械式濕度檢測儀。
這東西的原理和後世那些電子濕度計完全不同,它利用的是毛髮或羊腸線的伸縮特性來測量空氣濕度,當空氣濕度升高時,毛髮吸收水分會變長,帶動指針向一個方向偏轉。
當空氣乾燥時,毛髮失水收縮,帶動指針向另一個方向偏轉。
整個裝置不用電,完全靠機械傳動,精度雖然比不上後世的電子設備,但在沒有電力的種植房裡已經是最實用的解決方案了。
張立言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根細細的感應絲,看著指針微微晃動了兩下,不由得在心裡感嘆了一句,這個年代的技術人員,真是把能用的辦法都用到了極致。
「你幹什麼呢?別亂碰人家的儀器!」秦小雨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到張立言蹲在濕度儀前面像個小孩子一樣戳來戳去,忍不住笑出了聲。
「堂堂張廠長,被一個濕度計迷住了?」
「你懂什麼,這玩意比你的技術研發部靠譜多了。」張立言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廠長該有的淡定。
張立言這邊在種植場幹得轟轟烈烈,而另一邊的賈東旭,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