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四刻,宣——!」
熟悉的鼓聲連著響了三聲,乾淺一甩衣袖,在群臣或敬畏,或異樣的眼神中率先一步動了。
從前上朝,向來都是由太子趙燼南在最前首,其餘封了王的皇子緊隨其後。
再然後,便是朝中公卿,軍侯將相,再才是朝中各部的主要官員。
但如今太子罷朝,朝中除了景王,就只剩下剛被封了昭明王的乾淺。
這二人,一個是曾與太子同台對打,在外頗有賢名的四皇子趙深儀。
而另一個,則是一直惡名在外,深受聖寵,且自從潯陽回來後,便如天命加身般,事事順遂,炙手可熱的乾淺。
雖還不太明確陛下封的這個昭明王,究竟是意欲冒天下之大不韙,還是只想昭示恩寵。
但今時不同往日,這個王銜一加,乾淺便註定不能再是那些人眼中草包跋扈的深宮公主。
無論她怎麼作,怎麼鬧,都只是不痛不癢的忍下說「讓讓她」。
如今的乾淺,站在朝堂上深蒙聖恩,春闈過後,一批批新長出來的官員都極有可能靠向她的麾下。
如此下去,天長地久,這便不再是一個得寵的公主胡作非為的小事。
而是貨真價實,手中有恩寵,有勢力,有一爭之力的女王爵。
無論是誰羅織的黨羽,或是不偏不靠,在朝中獨樹一幟的純臣黨派,都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一再發生。
前朝公主持政,江山覆滅的例子還歷歷在目。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
這天下,絕不能落在一個女人身上。
金鑾殿上,各懷鬼胎。
魏紹穿著朝服站在御史台的隊列中,他的位置並不靠前,但這是他首次真正意義上的參與朝政。
從前來過一次,只是因典儀閒職,被上首官員帶上朝,只配站在人群的最角落。
但現在,他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順的作為御史台的中書令,上朝參政。
他端著手靜默立在人群中,在他只能遙望到其背影的最前方,那天下至高之位的下首。
殿下就站在那,目不斜視,她一身玄紅交織的華貴朝服,髮髻整潔利落,純金的頭冠有鳳首銜著的珠簾落在她的眉間。
魏紹笑著緩緩將目光收回,他在看,他在想。
終有一日,他會爬的更高。
他要拽著乾淺的裙帶,以身托舉,站在那個玉階之下,群臣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屆時,他也會站在那個位置上,仰著頭,帶著三分的虔誠和算計,凝望著新的天子。
「陛下駕到——!」
一聲尖細的嗓音,昭示著帝王的儀駕蒞臨。
乾淺並未跟隨眾臣的動作,恭敬謙卑的跪下叩首。
無它,腦袋太重。
如果不是怕有人會偷瞄到,乾淺甚至連禮都不想行一個。
但為著給乾帝一個面子,乾淺還是抬起手,像模像樣的躬身作揖。
如此,最多也能落下一句「僭越」「恃寵而驕」。
而並非藐視帝王。
乾淺站的離他那麼近,乾帝怎麼可能沒看到乾淺的動作。
更何況,所有人都跪著,俯首帖耳,就只有她一個人大咧咧的站在那,便是想不發現也難吧?
可乾帝還是慢悠悠的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揮了揮手。
「眾卿,平身吧。」
乾淺站在人群的最前頭,在下首得意的朝著乾帝挑了挑眉。
那模樣,三分挑釁,三分炫耀。
仿佛就在說——「看吧,我說做得到,就一定做的到。」
乾帝看到了,卻很不愛搭理的撐著頭,移開了視線。
有什麼可驕傲的?
可心裡雖這麼想,但乾帝冠冕珠簾下的唇角卻緩緩勾起。
他的小淺兒,玲瓏窈窕的年紀,卻已漸漸褪去了眉眼間的稚嫩。
小姑娘盤發而常常壓出的細微捲起弧度如今都細緻的收攏到了發冠里。
她光明正大,又落落大方的從他的身邊,漸漸走到了他的面前。
乾帝收攏神情,他抬眼,威嚴頓顯:「這兩日,朕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群臣豎耳,不敢漏掉一字一句。
「昭明曾上奏給朕一份摺子,朕覺得很有意思,今日昭明王首次上朝,朕以為,也該同眾卿商議一番。」
有官員恭謹的詢問:「敢問陛下,是否有臣等為陛下分憂解難的機會?」
乾帝轉換姿勢,頓了片刻,見乾淺沒有搭話的意思,當即便在心裡罵了她幾句。
可嘴上,他還是把這個不太好開口,也不太好收場的爛攤子接了下來。
「昭明王向朕提議,如今朝中綱紀鬆散,於治朝,治天下上,還頗有些弊端,朕覺得……甚為有理。」
「所以,昭明王向朕提議,要開設新司。」
一語既落,滿朝震驚。
身後的議論嘈雜聲如沸水下油鍋,只一瞬間,便反應劇烈的沸騰了起來。
有官員立刻站出來,他面帶猶疑,語氣也含著幾分憤懣。
「敢問陛下,這新司隸屬哪個部門,作用如何,其主司,又官居幾品?」
這次不等乾帝開口,乾淺便率先將話頭截了過去。
「那不如就由本王來告訴你。」這是乾淺第一次自稱本王,卻稱呼的極為順口。
乾淺微微側身,唇邊掛著一抹笑,或許是勝券在握,但落在那大臣眼裡,就是冷嘲熱諷,小人得志了。
「新司名為監察司,主司官至一品,位同公卿,不隸屬朝中任何部門,更獨立於六部和御史台之外,不參政,不站隊,但有監察百官,巡視地方之職,所以,不與太尉之職相互衝突。」
那官員眉頭霎時緊皺,又馬上追問:「那敢問殿下,這個監察百官,巡視地方又是什麼意思?」
乾淺絲毫不避的緊盯著他:「意思就是,從此以後御史台不再直授於陛下,任何彈劾官員的奏摺,都需先送往監察司。」
「監察司官員,不受朝中任何官員轄制,當需公正執法,京中的監察官,負責監察朝中官員,若需辦案,任何人無權干涉阻止,一旦證據確鑿,無需上奏,可隨時緝拿處置。」
「而京都外的監察官,則再下分十三個部門,巡查各地各郡的官員,王爵,再整合報回京城,當然,權柄同上。」
話落,那官員聞言後退三步,如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混帳話,頓時血氣上涌,整張臉都漲紅了。
「那刑部是幹什麼的?刑部和御史台豈不是成了虛職?」
乾淺挑眉,調侃道:「瞧你這話說的,刑部和御史台並未被搗亂啊,依舊各司其職,有自己的事要辦。」
乾淺眉間恰到好處的露出幾分疑惑:「無非就是,由我監察司接手了刑部和御史台的裁決權。」
「難道說,只要權柄下移,沒了職務之便,刑部和御史台就辦不了公,理不了事了嗎?」
乾淺語氣忽然鋒利。
「本公主當真疑惑,你們這些官員公卿,到底是為大乾,為陛下效力的。」
「還是來以權謀私,上朝來當祖宗的?」
那官員被質問的一愣,滿臉不可置信的扶了下官帽。
若按乾淺這麼說,那他們當官幹什麼?
見鬼了,她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