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淺就這樣想著,卻又將思緒放到了她方才只看了兩眼的情報。
大略她已經看到了,只有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她沒能太看清。
前面約莫是袁啟的平生經歷,乾淺掃了一眼,沒太注意,直奔後面有用的。
真沒想到,這個節制皇城巡防,和京都外練兵的一品軍侯,居然私底下門客學生也不少。
如今禁軍的統領,便是他一路提拔上來的門客。
雖沒說二人狼狽為奸,可在政治立場上,這位統領會更偏向誰,想都不用想了吧?
從前,乾淺只知忠勇侯節制禁軍,只是不知滲透多少。
這可就有點棘手了。
現在不光要想辦法把禁軍從別人手裡搶回來,甚至還要撤換統領,及不少的禁軍中低官員。
乾淺又有點不耐煩了,很想撂挑子不干。
但事到如今,她早沒有從前的瀟灑了。
跑又跑不掉,干又干不完。
煩,好煩!
可偏偏乾淺手底下像魏紹這樣的人才又太少了,朝堂上心腹也不夠。
若是能多幾個,自然也就不用愁事情多了。
「回府吧。」乾淺淡淡吩咐。
身旁人也不知剛才那短短時間內都發生了什麼。
只能窺探乾淺臉色,看出殿下此刻心情忽然不佳,但卻並猜不出是什麼緣故。
「……」
阿虞咬牙切齒的想:
都怪這個窮鄉僻壤的臭流民。
他不出來,殿下本來好好的,他一出來,殿下就一會高興一會不高興的。
一天這麼鬧三回,誰受得了啊?
事多壓身,乾淺甚至覺得自己都快忘記從前的逍遙生活了。
在潯陽時,晨起隨便挽個髻,若無事,用過早膳便隨便捧著本書,邊餵魚邊看。
若有事,拽著阿虞扯上阿嬋,聲勢浩大,風風火火的出門去,橫豎潯陽是個地方,又是她封地,與京都不同,都是她說了算。
哪像現在回了京,出個門恨不得十步撞一個馬車,哪怕對方讓了,可讓路要時間,再驅車向前也要時間。
乾淺每天事情多如牛毛,總在不同的時間,出現新的想弄死的人。
乾淺鬱悶的回了府里。
然則,如魏紹所說,就算是水患,可該放的榜要放。
明日一早起來,所有學子名次定了,那入朝定品的事便緊隨其後了。
這些人是從乾淺手裡放出去的,就算不刻意拉攏,可有心攀附的,自然會當自己是乾淺的門客,拼死效勞。
而不願攀附的,自然也會獨成一股清流,無需理會這些人,是千里馬定不會與騾為伍。
只不過說雖是如此說,但這些人派向何處,入朝幾品,都是需要乾淺列出奏摺,呈給乾帝再行冊封的。
不止是這些,水患不會鬧多久,朝廷一波波賑災下去,城外的難民營也逐漸搭了起來。
不過月余,京都內外關於水患的影響就會散去。
可緊跟著的就是乾淺板上釘釘的授爵,和她與乾帝私下敲定,不顯山露水的治朝之策。
張家,太子,主角黨,忠勇侯,這些人雖未必全連成一線,但或多或少都有些盤根錯節的地方。
乾淺想連根拔起,手段也是宜緩不宜急。
偏偏殿下又是急性子。
於是這些日子,昭明府的茶盞花瓶總是無緣無故碎了好些。
魏紹三天兩頭便會來一次。
有時是自己前來,有時是被殿下傳召而來,但唯一相同的,是他次次都要說的嘴皮快磨破,殿下才肯罷休,繼續如老牛般虔誠拉磨。
甚至有時,旁人還會在昭明府的華池旁,看見殿下對著水裡游來盪去的大胖魚笑的詭異。
若湊近了聽,還會聽見殿下的碎碎念。
「一切都是為了大乾。」
「一切都是為了大乾。」
略有猶疑,卻不敢置喙。
興許殿下私底下真的是個忠君愛國的好殿下吧。
昭明府月影闌珊,華池水波蕩蕩,一盞盞掛起的燈倒映在水渠樓台。
楊嬋和乾淺錯落而坐,乾淺翻看著手裡的名冊,時而斟酌定品,時而翻看阿丑奏報,偶爾還要自言自語的莫名對罵幾句。
阿嬋作為心腹,像這樣的時刻,只有她能坐在殿下身邊努力奮鬥。
而像阿虞這樣的「莽夫」,就只有在院外自己給自己找事做的份。
慕容燼剛在乾淺這得了幾分臉。
從外派打探,榮升殿下身邊第二隨身侍衛。
雖沒派職,也無官身,外頭的人更是連他的臉都認識,但總歸也算是混進中樞了。
他靠在長廊的廊柱上,側著身,在夜色里隱秘身形,視線卻隨時能穿過層層水榭蓮池,直落在書房裡乾淺的身上。
慕容燼出身流民,朝局政務他不懂,也不知道乾淺忙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但河圖興水利,造福的是天下萬民。
春闈嚴查舞弊,得利的是寒門學子。
慕容燼看到的是這些,也只能看到這些,那些他不曾接觸到的彎彎繞繞,慕容燼看不到。
「一切都是為了父皇,一切都是為了天下,一切都是為了大乾!」
書房裡,乾淺又開始給自己洗腦了。
系統看她狀似瘋魔的樣子,只覺得無奈又無語。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乾淺翻著白眼罵它:「去你爹娘的,問候你九族。」
院外,慕容燼垂下眼眸,不知想到了什麼。
有東西破空而過的聲音很細微,可慕容燼還是敏銳捕捉到,他警惕將眼神射去,手順勢一接。
阿虞從另一側的長廊扔了個果子給他,眼神里全是警告。
「你盯著殿下看很久了。」
慕容燼頗有些厭煩的從她身上移開目光,並不是很想理人。
「我警告你,我是殿下親自帶回來的護衛,你永遠也別想取代我的位置。」
慕容燼抿了抿唇,面上的表情很無語,仿佛在用臉罵人。
慕容燼:「難道我不是嗎?」
阿虞:「……?」
你一個被搶回來的流民,竟然還挺驕傲。
阿虞豎眉質問道:「你一直看著殿下做什麼?」
慕容燼抱著臂靠迴廊柱,又咬了口果子。「沒什麼,就是覺得,她和很多大人物都不一樣。」
「……」
「她很樸實,很顧大局。」
這話若要是被屋裡的乾淺,或是其餘的人聽見,肯定要馬上笑掉大牙了。
只可惜現在這處,除了滿腦子都是殿下的阿虞,就只剩下個一向會看走眼的慕容燼。
阿虞自豪頷首:「那當然,殿下聰慧天成,威武霸氣,勇猛仗義,既有稱霸天下之能,又有多情女子的溫情脈脈……」
她說到一半,見慕容燼一副不想接話的模樣,又有些意興闌珊。
「我跟你說什麼,你這種人,是不會懂殿下的宏圖抱負的……你懂什麼叫稱霸天下嗎?流民!」
慕容燼隨口道:「稱霸天下,是什麼好事嗎?」
阿虞皺眉:「那當然!」
於是慕容燼就又不說話了。
他又咬了口果子,是青的,澀的,想也知道阿虞連拿東西扔他的時候,都不會拿個好的來扔。
但慕容燼沒捨得扔,不想浪費能吃的東西。
「如果是現在的天下,當然不算什麼太得意的事。」
忽然,他眼光動了動。
「那如果是她手中的天下……是不是就不會再有窮人餓死,或被添去做埋骨築城的沙土泥灰。」
慕容燼從前只想活著,不被餓死,能好好安穩的活下去,苦一點累一點也沒什麼。
但今夜他卻不知道怎麼了。
他看著乾淺,竟生出了他從前從未有過的心思。
那如今他跟著殿下,若就這樣效忠她,是不是天下像他這樣只想吃飽飯的人,就都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