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華山遠在京都外百里。
魏紹被留在公主府里,且已不是三兩日。
這些天,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試探,觀察,但卻始終未窺探出乾淺的真實想法,更沒有得到乾淺傳召。
殿下說看重他的才,所以自作主張替他告假,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做她的幕下之臣。
可他為官幾年,不僅沒有絲毫政績,甚至連官職,所處機構,都低微的難以引人注意。
可若猜測殿下喜歡他的色,那以殿下的身份,莫說是男人了,就算是喜歡女人,也定會有無數官家小姐,絕色花魁願意同她私下苟且。
而且殿下明明綁了他來。
卻一不利誘,二不威逼,三不以家人性命要挾,就只是把他帶回了公主府就不管不顧……
望著外府那堵高高的院牆,魏紹向前幾步。
他知道,只要自己出了這扇門,外面就是通往「昭明府」府門的光明大路,外面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沒人會攔自己。
可出了這扇門,會發生什麼?
魏紹無法預料,他也實在想不通乾淺注意到他的理由,難道,真的像她所說。
「惜才愛才,我需憐卿……」
魏紹胸口處猛的跳了一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文弱,纖長,也蒼白。
再抬頭時,他看見有人朝自己走來。
五華山。
乾淺騎著一匹汗血寶馬,矯健飛馳在山林間,疾風吹起她身後長發的時候,也帶動了那條鮮紅奪目的髮帶。
「鋥——!」
箭矢從弓弦上破空而出。
乾淺射中了一隻鹿,她全神貫注,眉目嚴肅。
如果再加上這隻鹿,那她今日便總共射中了十二隻獵物,兔子大雁那等輕巧之物並不算作名次。
如無例外,那今年的首名就是自己了。
不過乾淺還沒盡興,林子裡應該還有些鹿,狍子,狼之類的獸沒被獵到。
熊和虎這樣的猛獸自是不用想了。
被這根箭射中,所有路過的人看見倒地的獵物,都會知道她乾淺曾踏馬走過。
乾淺又盯上了一隻狍子,看著體型不大,應該是只公的。
乾淺騎馬追趕它,可不知為何,那狍子跑著跑著,竟然在一個分岔路的前面急停,然後選擇了一條全新的逃生路線。
這可稀奇了,令乾淺忍不住好奇,畢竟這種現象並不常見。
她看了兩眼才挽弓搭箭,可就在瞄準時,身後箭矢破空的聲音卻比她更快。
乾淺眼看著有一隻箭從她身後,擦著半人多的距離,直直貫穿了那隻狍子的眼睛。
那狍子抽搐幾下轟然倒在了地上。
乾淺霎時冷下臉,她眼神如刀的朝著箭矢的方向望去。
她此刻是真的有些怒了。
不是因為有人搶了她的獵物,像是挑釁。
而是因為居然敢有人這麼大膽。
不管那箭是不是射向她,就算只是瞄準,也不行。
「哎呀哎呀,七皇姐,怎麼反應這麼大?」
趙傾寒嘴角噙著笑意,眉眼中的得意神色完全昭示出他方才的行為就是故意的。
挑釁乾淺,搶了她的東西,令他十分愉悅。
「不要生氣啊。」趙傾寒安然坐在馬上,慢悠悠的靠近來。「只是一隻狍子而已,皇姐那麼大方,想來是不會跟我介意的。」
趙傾寒總是鍥而不捨的用一些幼稚的,明顯的,令人不齒的手段針對乾淺。
他沒腦子,也知道自己爭不過乾淺,但他就是不甘心。
「春獵嘛,誰看見就是誰的。」趙傾寒聳了聳肩。「你總不至於因為一隻獵物,就當著所有皇室宗親的面打我一頓吧?」
趙傾寒仰著頭,得意道:「畢竟關乎到皇室顏面,皇姐若是想在獵場上對我動手,那可就別怪弟弟我不給你留面子了。」
乾淺身邊那個魁梧的侍女不在,趙傾寒胸有成竹。
他就不信,他一個馬背上長大的皇子,還打不過乾淺一個狐假虎威的草包公主了。
乾淺泛著冷意的面容慢慢破開了絲絲縫隙。
她眼底染上笑意,滲著興奮的光,明面上,看著總是驚艷動人。
趙傾寒很熟悉她這副神色,或者換句話說,每當乾淺露出這種笑意,他就會吃個他認為是屈辱的大虧。
他下意識握緊了韁繩,剛想後退些距離,卻又在下一瞬猛地瞪圓了眼。
是乾淺抬起了手,緊繃的弓弦,將刺人的寒芒對準了他。
趙傾寒完全沒有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
更何況乾淺箭術一向奇佳,一旦被瞄準,無論是獵物還是人,都只能束手無策。
趙傾寒的臉色已經全變了,他謹慎警惕的盯著乾淺的手臂,竟然連聲線都不自覺抖了。
「你要做什麼?你瘋了嗎!」
趙傾寒算是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帳性子。
他今日就算是在山裡遇到老虎,遇到野熊,趙傾寒尚且還敢搏鬥一二。
因為他知道,自己未必沒有勝算。
可是乾淺挽弓對準他的時候,趙傾寒是真真切切的吞咽了下口水,甚至連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人不會因為弱者做了什麼而格外注目。
只有當對方擁有完全摧毀你的力量時,多數人才不會將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當成是弱者的胡鬧。
就像籠中雀,和山間鷹的區別。
一隻雀,哪怕它叫到嘶啞,失聲,可籠子外的人仍然當它在唱歌,是在吱吱喳喳的叫。
叫的久了,甚至還有些擾人。
可如果是一隻翱翔在天際的鷹,它有鋒利的爪牙,和抓破你喉嚨的力氣。
那麼當你聽見第一聲鳴叫時,便會不自覺警惕恐懼起來。
而顯然,乾淺並不是徒有光鮮外表的嬌弱公主。
在趙傾寒心裡,她是僅次於她身邊那個魁梧女子的女羅剎。
他娘的這個賤人一箭就能射穿獵場上的木頭靶子。
趙傾寒甚至不敢舉起弓反擊,他簡直太清楚乾淺這個「莽夫」的性子了。
他要是不動,乾淺或許還會忌憚他的身份,不敢動手。
但如果他敢輕舉妄動,趙傾寒毫不意外這個賤人會立刻射穿自己的腦袋。
一時間,趙傾寒握著韁繩的手都開始滑了。
冷汗慢慢透了內衫,風一吹,冷的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