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比沈牧預想的還快。
第四天,天沒亮,全城的鑼就響了。
當,當,當。
三聲一停,再三聲。赤砂城的戒嚴令。
街上的攤子收了,鋪子的門板上了,進出城的商隊被堵在城門口,駝駱擠成一團。紅袍守衛一隊一隊地開上街面,火修們被挨家挨戶地叫出來,集中,點卯,編隊。
府里更誇張。
護衛全員披掛,外院的內院的三步一崗。管家半夜披著袍子出來,嗓子都喊啞了。
」大人沖關,到了節骨眼上!」
」從今天起,全城宵禁!所有人,晝夜輪值!」
」誤了差事的,不用府里動手,自己去壕溝里躺著!」
沒人問為什麼。
這幾天,全城的人都感覺到了。井裡的水,燙得下不去手。地縫裡冒的白氣,濃得像霧。夜裡貼著地皮聽,地底下有悶雷,一陣一陣,越滾越近。
山根壕溝里的火,從半人高,燒成了一人高。
沈牧被編進夜巡隊,守外院西牆,一夜三班。
他不動聲色。
巡到無人處,他就在牆根下站定,閉眼,調息。
霜風養在經脈里,轉,不快不慢。驚蟄伏在丹田,收著,像一弓搭好的弦。四力循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最圓處,停半息,再走。
一點點,把狀態往巔峰上推。
死亡海里磨出來的那種心境,此刻派上了用場。牆外是喊聲,是火把,是滿城的雞飛狗跳。牆內是他的呼吸,一進,一出,穩得像睡著了一樣。
地底的悶雷,一夜響過一夜。
之後的第三夜,雷聲變了。
不再是悶的。
是脆的。咔,咔,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心深處,一層一層地敲殼。
沈牧站在牆根下,聽著。
快了。
就在這一兩日。
他睜開眼,望著內院的方向。夜色里,那座紅岩山的輪廓,被壕溝的火光鑲了一圈邊。山心深處,那顆」心臟」跳動的間隔,比三天前,短了一半。
同一天夜裡。
京城。
福同客棧。
三更的梆子剛敲過,街上沒了人。客棧的燈全滅了,只有後院最東頭那間房,窗戶縫裡,透著一線極淡的暖。
子時了。
按照兩個月來的規矩,那個房間裡的人,此刻應該正在」修煉」。子時開盒,寅時合盒,一絲餘燼的氣息,準時從窗縫裡滲出來,飄上夜空。
氣息來了。
準時,穩定,不多不少。
牆對面的屋脊陰影里,站著一個灰袍人。
灰袍人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
他不動,像一截被夜色泡爛了的枯木。左臂和右肋的袍子下,兩道舊傷疤在夜裡隱隱地抽。一個月了。玄冰鐵的寒毒,比他預想的難熬。聖山典籍里說這種鐵」至寒克火」,沒說熬它要熬掉半條命。
但總算,熬化了。
剩下的,只是把燒空的火,一寸寸補回來。
灰袍人抬起頭,看著那扇窗。
看了很久。
太齊了。
子時開,寅時合,風雨無阻,一絲不多,一絲不少。他教過的人里,最守規矩的,也沒規矩成這樣。
守規矩的,不是人。
是功課。
七號回來稟報過。那一夜,客棧里的」他」躲七號那一掌,用的是游魚身法,影子裡的人才練的功夫。皇城底下那條暗溝裡養出來的東西。
那晚之後,灰先生沒有再動。
他在等傷。
傷好了,今夜,他來了。
灰袍人抬起手。
枯瘦的手掌,朝著那扇窗,遙遙一按。
沒有火光。
沒有聲息。
只有一絲氣,一絲火種化開的氣,薄得像一縷煙,順著夜風,飄向窗縫。
火種的氣。
真的沈牧,二品巔峰,身負柳家血脈。這樣的氣一近身,他會本能地運功相抗,氣息會在一息之間炸開。
假的呢?
窗縫裡。
那絲暖的氣息,正照著功課表往外滲的替身,渾然不覺地」修煉」著。
絲煙飄近了。
三丈。
兩丈。
一丈。
替身是個好手,二品,易容易聲,學沈牧的習慣,學到骨子裡。可他終究只是個冒牌貨。
那一絲火種的氣,碰上他的護體罡氣的一瞬間。
」嗯。」
窗內,一聲悶哼。
極輕,壓在喉嚨里的。可護體的罡氣亂了,正在滲出的餘燼氣息,猛地一滯,抖了一下,像被人掐了一脖子的琴弦。
一個真正的柳家血脈,被火種之氣掃過,絕不會悶哼。
悶哼的不是沈牧。
屋脊上,灰袍人收回手。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笑聲幹得像兩片樹皮磨在一起。
」影子的人。」
他望著那扇重新」平靜」下去的窗,一字一字地說。
」他果然不在京城。」
兩個月。
好一個金蟬脫殼。影子手,皇帝的老狗,還是這麼愛耍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戲。
那麼,他去了哪?
北邊,聯盟已破。南邊,鎮南王已死。東邊,是海。
只剩西邊。
西域。聖火的家。散在外面的餘燼種子,大半都是從那兒流出去的。
好孩子。
傳承養到這個份上,知道回家認門了。
灰袍人轉身,灰袍的下擺掃過屋脊的瓦,沒有一點聲音。他往黑暗裡走,走了兩步,停下。
身後,陰影里,無聲地多出一個人。單膝跪在瓦上,頭埋著。
」去西域。」灰袍人說。
」告訴獨眼,東邊有條年輕的刀,他門口了。」
」讓他看好他的骨頭。」
跪著的人領命,身形一矮,消失在瓦壟的陰影里。
灰袍人獨自立在屋脊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內的氣息,重新變得」準時」起來。子時的功課,還差兩個時辰才做完。
多麼敬業。
」演吧。」
灰袍人輕聲說。
他一步跨出,人沒入夜色。
京城很大,夜很深。這一夜,福同客棧後院那間房的窗縫裡,餘燼的氣息按時滲出,按時收回,兩個時辰,分毫不差。
只是再沒有人,在對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