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府,才知道什麼叫規矩。
護衛房在外院,一排土屋,兩人一間。沈牧分到最邊上那間,跟一個使鐵矛的大鬍子住。
大鬍子叫屠三,打擂上來的老人,在府里幹了四年。
」新來的?」屠三躺在床上,嚼著一塊不知什麼肉乾,」記住三條。第一條,卯時點卯,誤了扣月錢。第二條,管事的話就是令,叫你咬人你就咬。第三條。」
他停了停。
」後山,別看,別問,別想。上一個想著看的,第二天餵了壕溝。」
」懂。」沈牧說。
白天,沈牧跟著巡邏。外院,前場,庫房,一圈一圈地走。他走得很慢,眼睛半睜半閉,像個沒睡醒的。
三天裡,這座府在沈牧的感知里,一點一點地透了。
外院住護衛,一百來號,全是打擂上來的狠人,品級最低的四品。內院住管事和家眷,隔著一道月門,護衛不許進。再往裡,穿過三進殿宇,就是後山。
後山沒有路。
只有一條石階,從最後一進殿的後面,直直地通上去,隱在蒸騰的熱氣里。
石階口,立著一塊黑石碑。碑上沒有字,只有一團火。
府里的人從那兒過,都繞著走。
第三天,夜。
三更。
屠三的鼾聲打得山響。
沈牧睜開了眼。
他坐起來,無聲無息。夜行衣早就穿在皮袍底下,此刻脫了皮袍,露出貼身的一身黑。彎刀背在背後,纏布沒解。
懷裡,兩隻鉛盒貼身放著。
一隻裝著老頭給的那塊,一隻裝著火使的碎片。鉛盒隔盡了氣息,可今夜要摸的地方,是聖火本源的地界。帶著它們,就像揣著兩塊燒紅的炭進火場。
沈牧想了想,把兩隻鉛盒留在了鋪底。
輕裝。
窗戶是無聲推開的。他側身出去,貼著屋檐的影子,落進院牆根。
驚鴻造化步。
府里的夜,不是全黑的。地下的熱氣從石縫裡滲上來,把每一處地面都烘出一層極淡的紅。走在這種地上,影子是藏不住的。
沈牧不走地。
他走檐,走牆脊,走殿角獸頭的陰影。人像一片黑瓦上滑過去的夜風。
外院很靜。巡夜的護衛兩隊,打著燈籠從廊下過,沈牧伏在房脊後面,等他們走遠。
一炷香,他過了外院。
月門。內院。
內院的守衛換了一茬,個個收著氣。沈牧的感知掃過去,四品,五品。還有一個坐在正房屋檐下的老婦,氣息死沉,是三品。
都躲得過去。
真正的門,在最深處。
三進殿宇的盡頭,那塊無字碑前。
沈牧伏在最後一進殿的屋頂上,往下看。
石階口兩側,一邊一個黑袍人。不動,不說話,連氣息都收得死死的,遠看像兩截燒焦的木樁。
沈牧的感知搭過去,一寸一寸地探。
探到的那一息,他的眉梢,挑了一下。
體內植入的。
那兩個人,心口處各嵌著一粒東西。火氣從心口那一點往外滲,浸滿全身經脈。燒了很多年的樣子,經脈被火浸得又粗又硬,像兩條燒紅的鐵鞭。
死士。
跟張參將一樣的鎖鏈,卻比張參將狠得多。張參將是被逼的,這兩個,是從小餵大的。
三品巔峰。兩個。
若是硬闖,沈牧有把握。但要無聲無息地過去,難。
沈牧不急。
他不走石階。
第三式,全開。
造化之眼沉進地下。
白日裡在城外看的那張火脈大網,此刻在腳下鋪開,纖毫畢現。熱流在岩層深處奔涌,一道一道,粗的細的,全部朝著山心那一點匯。
而府邸地下的這一片,比城外看到的,多了一層東西。
陣。
熱流的走法不對。天然的火脈是亂淌的,可這底下的熱流,淌得有規矩。九條最粗的主脈,在地下盤成一個環,環環相扣,像一朵開在岩層里的九瓣花。
花心,就在後山。
聚火陣。
這整座府,連同整座山,就是一個陣。全城的地火,被這個陣攏著,擰成一股,最後灌進花心。
花心在山的更深處的溶洞裡。
沈牧順著陣的脈絡,繞開石階,找到了另一條路。
陣有眼。熱流從幾個固定的地方往上冒,冒出地面,成了幾口」熱泉」。其中一口,在內院西牆外的枯井裡。井壁有裂縫,通著岩層的一道斜洞,斜洞彎彎曲曲,一路向下,直通後山腹地。
天然的路。陣借它過火,人可以借它過身。
沈牧下了殿頂,貼地疾掠,到枯井邊。
井口蓋著半塌的石板。他掀開一線,側身進去,順著井壁的裂縫,潛入地下。
越往下,越熱。
熱到後來,岩壁都是燙的。夜行衣冒起了細密的白煙,沈牧體表一層霜氣貼著,護住皮肉,一路向下。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
前方的裂縫盡頭,透出光。
暗紅色的光。
沈牧放慢,最後十幾步,幾乎是貼著地爬過去的。他把最後的身形收進裂縫口的陰影里,頭,探出一寸。
溶洞。
好大的一座溶洞。洞頂垂著紅石的鐘乳,洞底一泓暗紅的光在流動,不是水,是化了又凝、凝了又化的岩漿,淺淺一層,鋪滿洞底。
洞的正中央,一座黑石台。
石台上方,懸著一團火。
那是一塊翠綠的、不規則的東西,人頭大小,懸在石台上方三尺,自己轉著,極慢地轉。它的表面有焰,焰不是它發出來的,倒像是它把周圍的空氣燒著了,一層青白的火,裹著它,像水裹著珠。
餘燼。
完整的餘燼。
沈牧見過六塊餘燼。鎮南王那塊,陳校尉那塊,風魔寨那塊,水寨那塊,老頭的碎片,火使的碎片。
加在一起,不如眼前這一塊的零頭。
那氣息隔著十幾丈的岩漿涌過來,純正,狂暴,浩浩蕩蕩。
沈牧胸口的白玉佩,隔著夜行衣,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按住玉佩,把呼吸壓到最細。
石台上沒有人。
人應該在溶洞更深處。第三式往裡探,洞的深處還有一層洞,那層洞的熱,濃得化不開,一團氣息盤踞在裡面,半人半火,沉沉浮浮,像一顆太陽在喘氣。
准一品。
獨眼使者。
就在這時。
那團懸著的翠綠餘燼,猛地一顫。
轉動的它,停了。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洞抽出來,整座溶洞的岩漿,」轟」地亮了一層。翠綠餘燼外那層青白的焰,暴漲三尺,又猛地縮小,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往裡吸。
氣息在劇烈地波動。
一漲,一縮。
一漲,一縮。
像心跳。
像一個就在這兩天裡,要破殼的東西。
沈牧趴在裂縫口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把這條路的每一道彎,每一處落腳的岩台,都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他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
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