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裴衍之果然親自來接崔凝霜出宮。
巍巍宮門大開。
一輛四角懸著赤金璃紋燈的玄黑馬車駛出太初宮,行了兩條街,便到達東城南側的太醫院。
崔凝霜頭戴帷帽,扶著連翹下車,側頭,看向車內端坐的男人。
「王爺。」
深冬清晨,空氣還有些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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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男人一身玄衣,面無波瀾,並未下來。
「娘娘可跟著蘇太醫進院。」
——母女相見,若他在場,蘇落璇難免驚恐拘謹。
他話音剛落。
一旁,跪拜在太醫院門口迎接貴主的眾人中,有名眼熟的老者火速起身,恭敬行禮。
「微臣蘇定,拜見攝政王,拜見貴妃娘娘!」
隔著薄薄帷帽。
崔凝霜立刻認出他面容。
這不是下藥那晚,恭維攝政王行善積德、必有善報的那位太醫麼?
看來他不僅醫術絕佳,拍馬屁的功夫也定是一絕。
崔凝霜眨眼,忍下笑意,轉身對攝政王行了個禮,抿唇:「那我便走了,你——」
你會等我嗎?
今日是休沐,但攝政王日理萬機,公務繁忙,大概不會在此處平白等她......
男人忽然抬眸,淡淡望她一眼,仿佛知曉崔凝霜心中所想。
「我會等你。」
玄黑車簾半撩。
裴衍之看著崔凝霜,聲音輕了些:「娘娘,去吧。」
「......」
像在面無表情哄一個捨不得離開的小孩。
崔凝霜耳根微紅,卻瞬間不自覺翹起唇角,露出一個無比輕快的笑:「......好。」
「那我走啦。」
幾步之遙。
離得近的蘇定聽完全程,心中哎喲一聲,快被這小叔子和侄媳婦的曖昧對話嚇死。
但他面上依舊恭敬,等二人告別完,這才帶著一身便服的崔凝霜和連翹走入偏院。
寬闊素淨的小院。
有個眉眼慈和的女人坐在石凳上,釵環素淨,正翹首以盼地頻頻看向門口。
她臉色雖有些蒼白,但氣血並不孱弱。
下一秒。
看見門口兩道熟悉身影的瞬間。
蘇落璇霎時起身,眼淚激動滑落:「霜兒,連翹!」
闊別一月有餘。
彼此都經歷過太多事,三個女子對視,驟然間淚如泉湧。
空氣清寒。
門口的蘇太醫移開目光,心中嘆息一聲,背手離去,眼眶略略泛紅。
——貴妃娘娘也是苦命人啊!
私通便私通吧,說不定攝政王只是善心發作,單純關心侄媳婦呢?
唉,不講不講!
小院內。
三人聚在一起,彼此互相關切許久。
蘇落璇這才想起什麼,擦去淚水,神情著急:「霜兒,陛下怎會讓你出宮?」
「還有那日,為何會有黑甲衛忽然闖入崔家,將我帶走醫治?」
——蘇落璇永遠無法忘記女兒離開後的日子。
崔懷辭帶庶子崔明辰前往北狄,崔清嘉整日出門在外,崔老太爺對雲氏行徑視而不見,從不勸阻。
她被雲氏關在佛堂,為了活下去,有朝一日能見到女兒,狗一樣爬著去夠那碗餿食。
哀求那些囂張奴僕,和嬉笑的雲氏,放自己一條生路。
崔家對蘇落璇來說,早已變成煉獄。
可那日深夜,昏迷前一刻。
她看見一隊凜冽漠然的黑甲衛忽然闖入將軍府,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抽刀,當場砍斷拉扯她的奴僕雙臂。
隨即,他們在驚恐視線中,強行拖走尖叫的雲氏,也同樣帶走她。
這樣囂張的行事風格。
即便是從不出門的蘇落璇,也知曉出自哪位天家貴人——
權傾朝野、殘虐漠然的攝政王。
難道崔家得罪了攝政王?
那崔家人的後果定比死還悽慘百倍!
蘇落璇臉色蒼白。
崔凝霜趕緊搖頭,立刻安撫她:「娘,崔家不關你的事。」
「是王爺答應了我救你,你放心,他絕不會食言的。」
一旁。
連翹也立刻點頭,神色信服:「沒錯,夫人,攝政王實乃大善人。」
「娘娘如今與王爺十分親近,便是崔家人死光,您也定不會有事的。」
「王爺還答應了娘娘,以後可以常來看您呢!」
「......」
蘇落璇看著二人神情,忽然覺得很茫然。
自家人知自家事。
女兒和連翹幼時就聰穎大膽,否則也不會想出匿名倒賣媚藥,偷偷賺取大筆銀子之事。
可、可那是能止小兒夜啼的攝政王啊......
不對吧。
但反而呢,崔凝霜一向比她這個娘聰明有出息。
連翹亦機靈沉穩,她們說的話,蘇落璇從來都是頗為信服的。
婦人神色遲疑:「......是嗎?」
崔凝霜和連翹點頭,異口同聲:「是啊!」
——裴衍之/攝政王就是很好啊!
原來是這樣嗎......
蘇落璇想起這幾日太醫們的恭敬照顧,吃下藥後自己不可思議變好的身體。
和以為這輩子再無相見之日、此刻卻出現在面前的女兒......
蘇落璇神色漸漸堅定,半晌,贊同點頭:「原來如此。」
「看來百姓傳言亦不可信。」
「攝政王定是個重情之人,將你當成自家侄媳了。」
「霜兒,你以後要記得報答王爺。」
崔凝霜耳根一紅,輕咳一聲,點頭:「……霜兒知道。」
她這幾日都在想,下次該如何在床上報答對方呢......
小院無人察覺的角落。
被安排來保護蘇落璇的暗衛們:「......」
面面相覷。
幾人同時別開目光,裝作沒看見彼此眼中的懵逼。
沒錯,他們家王爺就是心善。
他們家王爺,就是單純地心疼侄媳婦而已!
......
離開小院時,已是午時一刻。
崔凝霜看著蘇落璇吃完藥,躺在榻上睡熟了。
她這才踏出太醫院,轉過身,笑著行禮:「蘇太醫。」
「我娘的身子,還請諸位多多費心。」
連翹沉穩地將一大包銀子塞入對方手中。
蘇太醫嚇死,哪裡敢接,哐當一聲跪下,正義凜然:「娘娘言重,微臣行醫多年,最大的心愿便是治病救人。」
「王爺所用之藥乃微臣生平未聞,見效極快,若非王爺,微臣怎能窺得如此神方?」
「這樣說來,是微臣該感謝娘娘啊!」
「……」
崔凝霜笑了笑,站在原地,語氣卻不容拒絕:「蘇太醫,收下吧。」
「此乃本宮心意。」
女人頭戴帷帽,聲音分明還有些哭過後的沙啞。
天家威勢卻在不經意間流露。
蘇定心中一顫,立刻接過銀子,頭顱更低:「是,微臣謝娘娘賞賜!」
崔凝霜點頭,帶著連翹離去。
古樹下。
玄黑馬車依舊靜靜停在原地。
崔凝霜抿唇,心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歡喜:即便他是因為親密情事,才生出等待她的耐心。
可崔凝霜卻依舊覺得,很歡喜。
她坐進馬車,摘下帷帽,臉上笑意盈盈,剛要說什麼。
男人漆黑雙眸看來,目光在她淚痕尚存的小臉上停了停。
下一秒。
一根清透朱紅的糖葫蘆,猝不及防出現在眼前。
崔凝霜罕見愣住。
四目相對。
她看著男人淡漠無波,卻耐心十足的英俊眉眼,半晌,睫羽微顫:「裴衍之。」
「……你是在哄我嗎。」
高高在上的攝政王。
怎麼會像哄一個年幼妻子那般,遞給她一根孩子才愛吃的糖葫蘆。
車廂寂靜。
裴衍之看著崔凝霜,面無波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