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瑞獸紋香爐飄著沉木檀香。
話音落下。
裴衍之還沒反應。
福全已經嚇得一抖，背後瞬間冒冷汗，恨不得跪下喊冤枉。
——祖宗啊，他只是照常向陛下稟告宮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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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包含了貴妃娘娘今日梳妝打扮、準備來西暖閣的動向而已！
什麼叫貴妃娘娘喜歡攝政王？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私通之罪呀！
空曠殿內。
福全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磚縫隙。
裴衍之卻神色未動，淡淡道：「陛下慎言。」
「時下重理學，女子名聲為重。」
「陛下此話一出，可曾想過後果。」
「......」
裴時昭立刻低頭，老老實實哦了聲：「對不起，皇叔。」
「我知曉錯了。」
裴衍之皺眉，聲音更淡：「陛下說什麼？」
裴時昭一頓，趕緊改口：「我說......不對，朕說，朕知曉錯了。」
燭火跳動。
男人表情漠然：「陛下貴為天子，應知曉金口玉言。」
「如此反覆無常，天威何在？」
「若有何見解，大可與臣辯駁。」
「......」
裴時昭心中哀嚎，恨自己為何如此不知死活，居然敢調侃皇叔。
平白惹來一頓訓斥！
然而裴衍之教學嚴苛，說要辯駁，就必須辯駁。
小少年沉默半晌，絞盡腦汁，憋出一句：「朕只是聽說，那晚崔氏給皇叔下了藥，卻安然無恙......」
「皇叔還叫人將她送回長樂宮，為她教訓崔家。」
「這應該是喜歡吧......」
他才十歲，他真的不知道啊！
裴衍之看著他，雙眸淡黑：「應該？」
「如此說來。」
「陛下不了解事情始末，也不了解男女之情，何來的應該。」
「陛下的一句玩笑，今日若傳出此殿，百姓當如何看待皇室，世人又當如何看待貴妃娘娘。」
「陛下可曾思慮過？」
「......」
殿內一片死寂。
福全死死低頭盯著地磚，額角有冷汗在流。
整個大慶，只有攝政王有這個膽量與權力，對新帝如此不留情面。
小少年垂眸，緊緊扣著黃色袖角，看起來快哭了。
裴衍之毫無波瀾。
他說：「時昭，你是天子。」
「你需明白。」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世人多愚昧，天子於百姓而言，便是天理。」
「崔凝霜乃將軍府之女，皇室以貴妃位分交換，命鎮北將軍出征，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是一件物品。」
「時昭，收起你對她的輕慢。」
「她不僅是你的妃嬪。」
「更是你的百姓。」
「......」
沉木檀香瀰漫。
裴時昭站在原地，這一次，沉默許久，緩緩抿唇：「.....我知曉了，皇叔。」
「今日之事，我會思過。」
裴衍之沒有回答。
男人黑眸淺淡，遞上手中詔獄狀紙，不再多言，重新變回了那個淡漠的攝政王。
「北狄之事已有線索。」
「還請陛下定奪。」
......
垂拱殿的燭火燃了許久。
直到冷月爬上樹梢。
殿門被福全小心翼翼地打開。
英俊淡漠的男人踏出宮殿。
身後暗衛立刻上前，跟隨著他要往西暖閣方向走。
福全猶豫一瞬，還是大著膽子開口：「王爺。」
裴衍之神色未動。
福全立刻低頭，恭敬道：「今日之事，陛下他本是想與您多親近，並非輕慢貴妃娘娘......」
——先帝子嗣不豐，臨駕崩前，膝下只四位皇子。
奪嫡之爭血腥，三位皇子死的死廢的廢，陛下因年幼躲過一劫，也因此，得位僥倖居多。
世人只知攝政王權勢滔天，作風殘虐。
卻不知他殺的多為不敬之輩，前幾日，更是將先帝留下的暗衛全部交給了陛下。
此乃放權之舉。
裴時昭大為感動，覺得皇叔對自己嚴苛，只是想更快讓自己成材而已。
他就剩這麼一個親人，難免想多些話題與裴衍之親近。
夜色清寒。
裴衍之沒有說話，更毫無觸動，面無表情地照常離去。
玄衣黑髮的高大背影消失在迴廊。
福全看著男人背影，自覺傳達到位，肯定點頭——
沒錯，王爺只是面冷，實則還是很疼陛下的。
否則今日怎會長篇大論、苦苦教導陛下？
絕對不是因為涉及到了貴妃娘娘。
絕對不是......吧？
哈哈！
......
亥時過半。
太監們守著的西暖閣前。
一個披著鴉青大氅的清瘦身影坐在繡凳上，拿著溫熱手爐，眉眼隱約睏倦。
在她身後。
年輕宮女也抱著個手爐，恭敬垂眸，安靜得體。
冷風吹過。
熟悉清寒的氣息忽而隱約瀰漫。
崔凝霜的腦子還未反應過來。
下一秒。
所有宮人倏然下跪，連同連翹一起，深深叩首在地，語氣恭敬害怕。
「奴才參見王爺。」
崔凝霜一驚，徹底清醒，下意識抬頭。
夜色深深。
她對上一雙熟悉淡漠的瞳孔。
深冬時節，呼氣成霧的凍骨寒冷。
裴衍之卻只穿一件暗紋常服，眉骨下陰影淺淡，黑色長髮隨意束起，渾身並無任何奢華裝飾。
但滿宮寂靜，無一人敢抬首，直視他容顏。
崔凝霜緩緩起身，抿唇：「王爺。」
「貴妃娘娘。」
男人淡淡行禮：「夜深天冷。」
「若無事，還請娘娘早些回宮。」
「......」
這是拒絕她的意思嗎。
崔凝霜看著裴衍之說完，抬腳走入暖閣，擦肩而過時，有幽冷隱約的氣息掠過呼吸。
宛如凝結薄冰的湖面。
裹挾著那晚潮濕緊貼的回憶，再次翻湧進腦海。
女人睫羽未動，片刻，忽然轉身，執拗地跟著裴衍之走進暖閣。
太監和連翹遲疑不敢開口。
暗衛則看了眼王爺背影，忽而抬手，嚴肅做了個退下的手勢。
連翹一愣，迅速反應過來，心中大喜。
她趕緊低下頭，跟隨太監們離開迴廊，心中默念：加油啊娘娘。
你一定可以拿下攝政王的！
殿門關閉。
窗外人影無聲消失。
溫暖明亮的殿內。
裴衍之剛回過頭。
嘩啦輕響。
鴉青色大氅忽然散落在地。
他面無波瀾，卻飛快抬手，一把按住崔凝霜二話不說、沉默脫衣的清瘦雙臂。
掌心皮膚柔軟。
芍藥花紋勾纏肚兜系帶，露出桃紅色的稠艷一角。
裴衍之垂眸，對上崔凝霜熟悉倔強的雙眼，半晌，忽然有種想嘆氣的衝動。
……那麼多個世界。
她怎麼還是這樣。
倔得令他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