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
裴衍之忽然收到消息。
漂亮窈窈:[你就是裴衍之?]
他微微挑眉,沒有回覆。
過了十分鐘,對面再次發來詢問。
漂亮窈窈:[你滿七歲了嗎?]
漂亮窈窈:[我知道你是個好男孩,但就算不喜歡穿衣服,上課也一定要穿。]
漂亮窈窈:[對了,你入學成績怎麼樣?一年級里排名第幾?]
「......」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
窗簾緊閉,公寓燈光明亮。
男生白金額發微亂,腕骨負重,正面不改色地單手做伏地挺身。
——提前一小時鍛鍊,以便肌肉緊實充血,保持最漂亮的形狀。
這就是裴衍之身為頂級擦邊男的職業素養。
三百六十行,干一行,愛一行!
不過一年級小學生這個職業,他確實無法勝任。
對話框亮著微光。
裴衍之抬眸起身,擦了擦汗,呼吸沒有變化,也沒回復對方。
——他知道,這是溫窈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外婆,宋南絮。
原著中,溫窈父母在多年前意外去世。
他們結婚時便已立過遺囑,將億萬財產和所占的溫氏股份全部留給了溫窈。
而得知噩耗的宋南絮當場暈倒——她早年喪夫,膝下只一個女兒,怎能不心痛?醒來後便漸漸顯出痴呆症狀,神智不清。
溫老爺子以此為由,不允許溫窈回到宋家,將她扔給了溫凜言撫養。
這是溫窈灰暗世界的開始。
大哥去世,父親年老,還有寧氏頻頻施壓,溫凜言滿心工作,根本沒心思給年幼的侄女。
他請來保姆照顧溫窈。
這個保姆卻對溫窈實施了長達兩年的私下虐待,從溫窈這裡騙走快三百萬——
飢餓、疼痛、求饒、眼淚......
想要平安無事,必須拿錢上貢。
這是絕對公平的等價交換,不能告訴任何人,無論何時,都必須微笑。
年幼的溫窈試圖求救,找到宋南絮,卻害她氣急攻心,病情更加嚴重。
爺爺不喜見她,小叔毫不關心她。虐待一事曝光後,他們竟先壓下所有消息,嚴禁醜聞走漏,影響集團名聲。
然後才隨便找個罪名,將人送進監獄,算算時間,也快出來了。
公寓燈光明亮。
鏡子裡印出男生鋒利桀驁的眉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片刻,簡單套上一件短袖,低頭看了眼手機。
下一秒。
對面發來熟悉語氣。
漂亮窈窈:[剛剛消息發錯了]
漂亮窈窈:[我臨時有點事]
漂亮窈窈:[晚點再視頻]
裴衍之黑眸半垂,平靜打字。
PYZ:[好。]
PYZ:[別急。]
PYZ:[我永遠都會等你。]
那頭沒有回覆。
明亮寬闊的別墅客廳。
溫窈站在沙發前,盯著屏幕上這行字,沉默呼吸。
失神只片刻。
一道尖叫將她驚醒。
溫窈立刻抬頭,快步走進臥室。
迎面而來的硬枕狠狠砸中鼻樑。
「手機給我!給我!」
偌大臥室,宋南絮正在床上哭嚎大鬧,顯然又有些發病,保姆們溫聲細語地哄著,無比耐心。
溫窈撿起枕頭,放回床上。
——文學作品中,人們總是會將老年痴呆的攻擊性弱化。但其實真正病發時,很多老人的力氣堪稱巨大。
他們傷人案例繁多,並非本意,卻無法控制,因此醒來後總會過度自責。
溫窈藏不住傷時,從不在宋南絮家過夜。
等到終於哄睡對方。
時針已經指向凌晨一點。
溫窈讓保姆們去休息,自己坐在客廳發呆。
半晌。
她解鎖屏幕,撥通裴衍之的視頻。
一秒不到,那頭瞬間接通。
仿佛真的一直在等她。
亮起的屏幕里,男生依舊並未露臉。
溫窈關了鏡頭,看著他身上的短袖,挑眉:「裴衍之。」
「我的小貓圍裙呢?」
女孩的聲音透過電流,依稀能聽出疲憊。
但她沒提。
裴衍之便沒問,抬手,當場脫掉上半身短袖。
冷白色的肌肉瞬間再次鋪滿視野。
他似乎提前鍛鍊過,寬肩蜂腰清晰,前置鏡頭下,甚至可以看見男生大量運動後,變成粉紅色的鋒利關節。
——據說關節粉色的男生,X欲都特別強。
裴衍之抬手,勾起圍裙的綁帶,緩慢地系在有力的腰腹上。
「圍裙在這。」
他笑了下,說:「等窈窈現場看。」
溫窈:「......」
溫窈只是想放鬆片刻。
卻被他勾得耳尖薄紅,心臟怦怦跳。
——她這種老實正經的女孩,哪見過這些!
她下意識抬手,想摸自己發熱的臉頰。
指尖卻碰到了紅腫的巴掌印。
「痛……」
女生嘶了聲,痛得皺眉,臉上卻反射性露出一個微笑,宛如無法剝離的面具。
屏幕里,裴衍之動作一頓。
似乎想問什麼。
溫窈不知為何。
心中一慌,帶著某種害怕,下意識笑吟吟道:「裴衍之,很晚了。」
「既然我已經看過,就掛......」
「溫窈。」
裴衍之忽然開口,片刻,聲音平靜地問:「你知道網際網路嗎。」
溫窈一愣:「啊?」
這是什麼話題?
裴衍之看著屏幕,雙眸漆黑,在燈光下顯得深而靜。
「九零年代,網際網路乘時代東風而起,從此,人與人通過網絡連結。」
「像夜空中的星,隔著光年距離。」
「像此刻的我和你。」
「隔著萬千電波。」
「所以。」
溫窈怔愣,聽見他清越微冷的聲音,認真說:「溫窈。」
「不要害怕。」
「你是安全的。」
——隔著萬千距離,遙遠電波。
你找不到我,我找不到你。
但我們的心此時此刻,每時每刻。
都很近,不是嗎?
我相信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
長久的寂靜。
寂靜昏暗的客廳。
溫窈坐在明滅陰影中,半晌,很輕地眨眼,「......我知道。」
她知道的。
在裴衍之面前,溫窈永遠都感到安全。
那是一種敏銳的、吞咽過無數惡意的、本能生出的直覺。
可溫窈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只是......她只是不想讓他詢問,不想讓他知曉。
他們通過網絡連結,對彼此一知半解,這恰恰讓溫窈感到舒適。
然而越相處,溫窈就越在乎。
她想在裴衍之面前永遠光鮮亮麗。
沒有被虐待的應激、沒有孤僻古怪的名聲、沒有滿臉疲憊的狼狽......
那些都與裴衍之心中的溫窈無關。
出手闊綽,體面漂亮。
這才是裴衍之心中的溫窈。
——不好的都丟掉,只看我好的部分。好不好?
溫窈笑起來,說:「裴衍之。」
「你就當作不知道。」
「別問我。」
屏幕里,男生似乎也笑了下,平靜道:「可我覺得。」
「我們不是那樣淺薄的關係。」
——無聊時才歡喜,在忙時就忘記。
我們並不是那樣淺薄的關係,對嗎。
你的快樂可以與我分享,你的狼狽痛苦,我也想照單全收。
我們應該是這樣的關係啊。
寂靜的夏夜。
別墅外有蟬鳴聲,混合著胸腔中劇烈的心跳,仿佛在告訴溫窈:
不要害怕,請心動吧。
無論多少次。
在裴衍之的世界,你永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