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霧起得太快。
棲雲山莊的馬匹和弟子陸續倒下,就連顧驚鴻也臉色微白,身體微不可見地晃了晃。
阮笙笙不緊不慢走來:「別掙扎啦。」
「此毒乃我前幾日所制,名胭脂紅。毒發時肝腸寸斷,面容卻艷麗泛紅。」
「顧驚鴻,你說,這像不像我們之間的關係?」
白衣青年一言不發,強行壓下丹田劇痛,狠狠一劍刺向阮笙笙。
紅衣少女瞬間仰身,飄至他身後,猛地抽鞭擋住長劍。
兵器撞擊聲快速響起。
顧章和幾個尚有餘力的長老咬牙上前,壓制住毒勢,想幫忙困住阮笙笙。
阮笙笙冷哼一聲,眸光狠辣:「不知好歹!」
「冷二,你們把人廢了!」
話音落下。
數個黑衣魔教人忽然現身,在眾弟子絕望目光中,將兩位長老的手臂砍下,鮮血混著慘叫響起。
顧章砰地倒在血泊中,嘔出大口混著內臟碎片的猩紅。
「咳、該死的妖女......」
有弟子見狀,竟嚇得連連向阮笙笙求饒,毫無骨氣。
馬車中央。
顧鳶死死捂住嘴,躲在車廂死角,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知道自己毫無內力,絕不能被魔教抓住。
少女發抖地緊咬下唇,嘗到冰冷血腥味,片刻,混亂的腦子忽然想到什麼——
等等。
自己怎麼沒有中毒?
懷中有什麼東西觸感冰涼。
顧鳶電光火石地反應過來,立刻摸到那枚貼身令牌——千年冰晶玉髓所制,佩戴者可百毒不侵!
恐懼的心臟在這瞬間停止顫抖。
少女咬牙,深深吸氣後,用力握住腰間佩戴的斷水長劍,指尖泛白。
而不遠處。
阮笙笙看著顧驚鴻,笑意嫵媚:「顧驚鴻,你的小師妹在哪呢?」
「聽說她是個廢物,不能習武。」
「我的胭脂紅乃奇毒,若沒有內力,半日便會暴斃身亡。」
「你說,我現在把她拖出來,在她死前賞給我的手下享受一番,如何?」
顧驚鴻眼神冰冷,劍尖指向她咽喉:「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
阮笙笙抓住他衣襟,彎眸:「你。」
「跟我去斷崖山的木屋待一夜,我就放了他們。」
「否則,我就要讓你的小師妹上演活春宮了哦。」
阮笙笙唇瓣艷紅。
顧驚鴻一震,莫名回憶起那日與她意外跌落山坡,唇齒相觸之感。
白衣青年沉默半晌,鬼使神差開口,聲音嘶啞:「……好。」
阮笙笙挑眉,立刻笑著勾住清冷劍客的腰帶。
將人帶走前,她不忘囑咐下屬。
「看著他們,不許出事。」
「兩個時辰後再給顧鳶餵解藥,別讓人死了。」
「不然我的驚鴻會生氣的。」
「是,聖女!」
一紅一白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
棲雲山莊的弟子們被留在原地,虛弱不堪,長老們則被砍斷雙臂,暈倒在血泊中。
魔教人冷冷看守著眾人,燃起火堆,一言不發。
夜色如潑墨,安靜死寂。
山莊弟子大概以為顧鳶早已中毒暈倒。
他們無力睜著眼,半晌,咬牙出聲。
「大師兄明明最討厭魔教妖人,現在卻被逼著和那妖女獨處......」
「長老們也廢了......」
「都怪顧鳶,要是沒帶上她,我們未嘗不可一戰!」
「莊主的女兒又如何?一個不會武功的廢物,只會拖累我們!」
或許是因為被魔教暗算需要挽尊。
或許是因為中毒令大腦失去基本神智。
棲雲山莊的弟子們越說越過分,越說越激動。
寂靜的車廂角落。
顧鳶垂眸,握著掌心長劍,臉上沒什麼表情。
甚至沒什麼委屈。
......其實她都知道的。
從小到大,每一次相處。
師兄們隱隱透出的優越感,對她高高在上的憐憫同情。
所以對他們此刻的嫌棄也毫不意外。
畢竟父親從不允許她出山莊半步,說是仇家太多,若她被擒走,撐不到等人來救的時候。
顧鳶仿佛生活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巨大牢籠里。
那麼多師兄中,只有顧驚鴻的話最少。
所以即便他偶爾流露出對自己的一絲不耐煩。
顧鳶還是最常去找他,問一問那些只在話本中看見的世界。
——江湖,是不是很大?
——江湖人,是不是很自由?
聽聞他們輕功一掠,便可追雲逐月,一劍既出,便可斬斷恩仇。
快意紅塵、萬水千山,都只在一念之間。
那該是怎樣一番天地?
又該是怎樣一種令她艷羨的人生?
顧鳶只能靠著師兄們的隻言片語去想像。
她強迫自己不去怨恨。
不去怨恨這不公平的命運,不去怨恨這宛如囚禁的人生,不去怨恨為何這十八年來,她只能像只圈養的牲畜般活著。
她要學會滿足。
滿足眼前錦衣玉食的生活,和四肢健康的身體。
可忽然。
她感覺到胸膛貼身處,有什麼東西觸感冰涼。
顧鳶低頭去看。
......是裴衍之的令牌。
一看見這三個字。
腦中便忽然想起了他。
想起他俊美詭譎的眉眼,幽深冰冷的香氣,輕佻曖昧的低笑。
想起第一次見面,他看似風流地輕嘗她的眼淚。
可那晚彼此相對,顧鳶一次也沒有從裴衍之身上,感受到輕視、憐憫、同情。
裴衍之不同情她,更不憐憫她。
......他只是吻她。
無論慌張或無措,欣喜或羞恥。
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在他的擁抱親吻中被吞噬。
和他四目相對的每一刻,顧鳶與裴衍之,都是平等的。
苦澀的顧鳶。
變成了臉紅的顧鳶。
......好想他啊。
好想裴衍之。
車廂外,忽然有聲音警惕地喊:「什麼人?滾出來!」
可顧鳶已經沒有精力去注意了。
反正她沒有用處。
即便僥倖未曾中毒,也無法獨自逃出這裡,向爹爹或其他人求助。師兄們或許說的沒錯,帶上她,從來不是一個好選擇。
她不配感到委屈。
少女面無表情,無視臉上滑落的液體,緊緊握著手中長劍與令牌。
然而。
忽而有皮肉被割裂的輕微聲響。
夾雜著周圍弟子驚愕恐懼的抽氣。
下一秒。
車簾被人猝不及防掀開。
顧鳶悚然一驚,下意識抽出斷水,抬眸狠刺——
呲嗡。
玄衣青年挑眉,冷白指節穩穩夾住劍身,垂眸,對上少女錯愣的雙眼。
「小鳶尾。」
他輕笑一嘆:「怎麼又在偷偷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