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早晨，風涼颼颼的，但不刺骨，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掉。
到了印刷廠門口，宋懷安停下車，陸今夏跳下來。
「晚上來接你。」宋懷安說。
「知道了。」陸今夏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廠門。
傳達室的老孫頭看見她，從窗戶探出頭來：「喲，小陸回來了？產假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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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完了，孫叔。」陸今夏笑著應了一聲。
「兩個孩子呢？都好吧？」
「都好，麻煩您惦記著。」
老孫頭擺擺手，縮回去了。
辦公樓還是老樣子，走廊里的白牆有點發灰，木頭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陸今夏上了二樓，推開宣傳科的門。
李科長已經到了，正端著茶缸子看報紙。
老陳在裡間寫東西，鋼筆尖戳得紙沙沙響。
小張和小劉還沒來，桌上鋪著他們沒畫完的宣傳畫，紅紅綠綠的，顏料味兒淡淡的。
「小陸來了？」李科長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不少。」
「沒有，還是那分量。」陸今夏笑了笑，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桌子被擦過了，稿紙、鋼筆、墨水擺得整整齊齊。
她看了一眼老陳的方向，老陳從裡間探出頭來，沖她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又縮回去了。
不用說，桌子是老陳收拾的，科里就他心細。
李科長端著茶缸子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問了問孩子的情況、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陸今夏一一答了，說兩個孩子都好，自己也沒事，能正常上班。
「行，那就慢慢來，不著急。」李科長說。
「今年下半年的活兒不重，你先熟悉熟悉，下個月再給你派正式的。」
陸今夏應了。
她把鋼筆吸滿墨水，翻開桌上的文件夾，裡面是這兩個月科里出的廠報和通訊稿。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看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都發了什麼，誰寫的，什麼角度。
翻到一半，手頓了一下，有一篇稿子是她走之前寫的，關於車間勞動競賽的，已經發出來了。
她看了看日期，是自己生之前那周發的。
心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好像那段日子已經隔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小張和小劉來了，看見她，小張喊了一嗓子「今夏回來了」。
小劉跟著笑了笑，說「恭喜恭喜，一下生倆」。
陸今夏笑著應了幾句，又問他們最近畫什麼。
小張說畫的是「大幹四季度」的橫幅，小劉在畫安全生產的宣傳畫。
陸今夏看了看，誇了兩句，沒說別的。
中午去食堂吃飯。
老陳喊她一起，她拿了飯盒跟在後頭。
食堂還是那個食堂，白菜粉條、炒蘿蔔絲，還有饅頭。
陸今夏打了菜，拿了倆饅頭，跟老陳坐一桌。
老陳話不多，吃了大半碗才開口：「小陸，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科里也沒什麼大事。廠報出了三期，都是常規的。你回來就好了，我寫東西還是粗糙，你幫我看看。」
陸今夏說「陳叔您謙虛了」，老陳擺擺手，沒再客氣。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陸今夏趴在桌上想眯一會兒，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腦子裡是孩子的臉，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睡著了。
下午沒什麼事，李科長讓她幫忙校對下個月的廠報稿子。
她拿紅筆看得仔細。錯別字圈出來，不通順的劃掉重寫。
幹了兩個小時，很投入。
下班鈴響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老陳從裡間出來，說「小陸，走了」。
她才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把稿子歸置好，鎖進抽屜里。
出了廠門，宋懷安已經等在門口了。
看見她出來，他按了一下鈴。
「累不累？」宋懷安說。
「還好！就是有點想孩子！」說著坐上了自行車的后座。
宋懷安聽了之後，說：「我也是，我上班一空下來，就想孩子們！」
陸今夏笑。
宋懷安蹬起車子，往宋家的方向騎。
路上的風比早上更涼點，騎了一會兒，就到了宋家。
院門開著，她沒等宋懷安停穩就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堂屋。
徐嬸正抱著兒子在屋裡走，女兒躺在一旁的小床上，自己玩自己的手。
徐雅琴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回來了？孩子乖著呢，下午睡了一大覺，剛醒沒多久。」
陸今夏接過兒子，小傢伙還不認人，誰抱都不哭，兩隻手在亂抓。
她低頭親了親他的腦門，又去看女兒。
宋懷安也進來了，陸今夏把兒子塞到宋懷安懷裡，去抱女兒。
又親了親女兒的臉，宋懷安眼巴巴的看著陸今夏懷裡的女兒。
陸今夏笑了笑，又把女兒放到宋懷安另一隻空著的懷裡。
宋懷安就這麼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都抱起來，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行了，別顯擺了，把孩子們放下，來吃飯吧。」徐雅琴端著一盆菜從廚房出來。
一家人在堂屋裡吃了晚飯。
紅燒肉、炒白菜、小米粥、饅頭，徐雅琴還特意煮了三雞蛋，三家一人一個，至於怎麼分配，就不關她的事了。
宋懷安把雞蛋給陸今夏吃了。
吃完飯，宋懷安幫著徐雅琴收拾碗筷，陸今夏給兩個孩子餵了奶，換了尿布。
徐嬸已經回去了，走的時候說「明天早上還來」。
陸今夏謝了她，送她到院門口。
天徹底黑了。
宋懷安把三輪車推出來，車棚里的褥子還是早上鋪的樣子。
徐雅琴拿著一個桃木枝放到車上，說是能避邪。
宋懷安把兩個孩子並排放進去，裹好被子，蓋上棚子帘子。
陸今夏坐在車棚旁邊的小凳子上，宋懷安騎上車，三個人往新家的方向走。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自行車騎過去，按兩下鈴。
「今天上班咋樣？忙不忙？」宋懷安問她。
「還行，沒什麼事，就看了看稿子。」
到了樓下，宋懷安先下車，把車棚帘子掀開，另一隻手裡抱著女兒，另一隻手拿著包袱。
陸今夏拎著兒子跟在後面，鎖好三輪車，兩個人一前一後上樓。
宋懷安走前面，她走後面，孩子在宋懷安懷裡安安靜靜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又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