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女護士照舊查完房後,許三月讓許冬木收拾病房裡的東西,自己則先去藥房裡領醫生重新開的序貫用藥,約莫半個多小時,戴著口罩的二人便帶著行李箱和兩個背包離開了醫院。
「路上只要十分鐘,咱們直接去你妗婆家吃早飯?」許三月和許冬木商量道,她看了眼手機,「這才八點多,冬天地里沒活,你舅爺他們就在這個點吃早飯。」
許冬木點頭應下,表示同意。
家裡的車就停在馬路邊上,二人將行李統一放在后座上,隨即上車出發。
醫院門口的早飯小攤前圍了不少人,大冬天的,人人都縮著肩膀,蒸籠上的熱氣滾滾上升,人人口中多吐著白氣,車子啟步時,許冬木注意到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口罩的女士,她的眼鏡上蒙了一層很厚的水汽,甚至凝結成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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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以前,十歲那年除夕夜前夕,家裡的車壞了,許三月只好騎著電動車帶她去許向陽家過小年,二人裹的嚴嚴實實,但冬日傍晚的寒風更加凜冽,總能巧妙的找到那些空隙,鑽到衣服里,又鑽進皮膚孔,不過路程也就半小時,且許冬木又坐在后座上,前方有女人寬厚的身軀擋著風,忍一會兒也就過去了。
只是苦了許三月這個高度近視的母親,除了受凍更嚴重外,她騎上幾分鐘就得停下來擦擦眼鏡,不然一層厚厚的霧根本看不清路。抵達許向陽家之後,摘下口罩和帽子的許三月,眼睫毛都濕的黏在了一起,還滴著水珠,感覺不像是去拜年的,是逃難來的。
「不能再貪便宜買二手車了,我得買輛新車,還要定期去檢修。」許三月當晚說完這句話,大年初八集體復工的早上,就坐著趙正義的車去了縣城上,中午回來的時候,一輛車變成了兩輛車。
中醫院附近這條路上車有些多,時不時的得堵上一會兒,直到開上312國道,路況才暢通了不少,就連紅綠燈都很幸運的一直綠著,不過幾分鐘,許三月就到了福銀高速的引線口,右轉上引線口,由於此處馬路並沒有規劃斑馬線,也沒有設計地下通道和天橋,以至於不停有行人穿行馬路,還有一些車主隨便轉向,導致二人又是一陣磨蹭。
許三月「嘖」了一聲,咬牙切齒道:「早知道當年考警察學院,出來後回乾州縣當交警,專門在引線口這兒開罰單,看我罰不死他們!」
剛說完,一個老頭忽然帶著個只到他屁股高度的小孩從右邊沖了出來,許三月的車子已經是龜速前行,但仍被這二人嚇了一跳,趕忙踩住剎車。
「你大爺的!找死啊!」許三月瞪了一眼老頭離去的背影,在車內惡狠狠的罵了一句,又看向被老人抓著手的小孩,語氣不再有攻擊性,但仍有不滿,「也不怕把自己命搭進去。」
許三月很少生氣罵街,但是她和很多會開車的人一樣,當那雙手摸上方向盤時,嘴巴就發癢。
熬過引線口這段路後,路況再次暢通,許三月嘆了口氣,整個人的狀態也重新鬆緩,「冬木,給你妗婆發消息說咱們馬上到了。」
許冬木乖乖點頭,掏出手機給邱椿發了條消息。
過了青龍村,再過唐宮大酒店,左邊第二條路口就是許家村,許三月的車開的飛快,時不時的就超過前車,絲滑又迅速。
「哎呀!好好好!額娃乖,妗婆知道了。」
「妗婆這奏叫你舅爺把飯舀到碗裡頭,你回來吃溫度剛合適。」
到達村口的時候,邱椿的消息發了過來,老人年輕時沒識過字,發的語音。
許冬木點開,耳朵未貼近手機聽筒,飛訊自動釋放揚聲器模式,老人的聲音在車內響的極為清楚,僅依靠語氣,都能感受到她的開心與慈愛。
許三月咧著嘴重複揶揄,音調也轉成了方言的讀法:「噫~額娃乖,額娃乖,額娃乖得很。」
「沒有額她噠噠能認識這乖娃?」女人哼道。
「你說得是的?」這句是許三月詢問許冬木的。
許冬木點頭:「媽媽說得對。」
回答完許三月的問題,許冬木重新回正腦袋,瞥到前方地壟旁有幾條村裡的狗正聚著堆,黃的、白的、黑的都有,其中一條小體型的黑狗最為眼熟。
「媽媽。」許冬木脫口而出,「停車。」
許三月聽到這話,看了眼車窗外的後視鏡,觀察到身後沒有跟車,減速隨即踩下剎車。
「怎麼了?」她看向許冬木,許冬木的目光仍看著那條小狗。
車子忽地停下,幾米開外的狗群也被驚擾,扭著腦袋看了過來,隔著車前玻璃,那隻耷拉著耳朵的小黑狗與許冬木對上眼神,那隻狗的四條腿忽地在原地挪蹭了幾下。
「我看到吉祥了。」她開口,與此同時,那隻狗猛地沖了過來。
許冬木見狀趕忙拉開車門,一腳踏出車外,「媽媽,你開車先走吧,我和吉祥一起回去。」
剛說完,吉祥已經撲到了許冬木的腿上,嘴巴里不斷發出低低哼唧聲,繞著少年的腿打著圈,又起身,前腳扒在了許冬木的膝蓋上,仰著脖子沖許冬木繼續哼唧,身後的尾巴搖的幾乎變成了螺旋槳。
許三月見狀笑了笑,點個頭,讓許冬木關上車門,隨即啟動車子。
等到車子駛離,少年才低頭與吉祥對視,這是只老狗了,雖然體型小,可是已經在許家待了九年,它的兩隻耳朵常年軟軟耷拉在臉頰兩邊,比之那些立耳的大型土狗,要更可愛些。吉祥的眼眉位置已經長出了兩根又粗又發白的長毛,比周圍的毛還硬上許多,這是它大齡的象徵。
「吉祥。」許冬木叫了叫吉祥的名字,小狗更激動的扒拉起了它的膝蓋。
這名字還是她撿到吉祥時給起的,許三月不喜歡養貓養狗,所以一直養在許向陽家裡,倒也誤打誤撞,讓許向陽真覺得遇了吉祥運,這狗雖小,但看家機警,而且還幹上了另一份差事——抓老鼠。
許冬木蹲了下來,吉祥反倒沒那麼激動了,只是兩雙爪子趴在許冬木的膝蓋上,時不時舔舔嘴巴,卻絲毫不敢跳上來。
「吉祥,叫。」許冬木說道。
「汪!」小狗立馬叫了一聲,聲音完全不像老狗。
「我們回家。」許冬木說道,這時吉祥放下前爪,猛地沖了出去,幾米之外,又停下來回看許冬木,許冬木起身朝小狗走去,吉祥又回頭衝到了許冬木身邊圍著繞了圈,緊接著又沖了出去,又停下轉身……就像是急著領許冬木回家,卻發現女孩走的很慢,於是回來催促兩下再繼續到前方引路。
許冬木索性跑了起來,追著吉祥進了村子,右拐,左拐,一人一狗遠遠就看到了大門口站著的兩個老人,他們身後停著自家那輛黑色的別克。
吉祥猛地開口叫了兩聲,加速沖向了老人,隨後在二人身邊不停地叫,許冬木又跑了幾步,揚起手沖那二人打招呼,少有的說起了方言:「舅爺,妗婆。」
許向陽「哎!」了一聲,開心的咧開嘴直笑。
一旁的邱椿倒是臉色大變,雙手抬起,制止下壓,「哎喲!嫑跑!嫑跑!跑一身汗受寒遼咋整?」
待許冬木跑到跟前,邱椿又趕緊招呼著許冬木往家裡走,「走走走,趕緊進房子,咱屋裡搭滴爐子。」
她習慣性的握住許冬木的手,微涼,和許多老人一樣,關心過度,「看把額娃凍滴。」
幾人進了大門,又進了右手邊的屋子,裡面搭了個四四方方的爐子,屋子裡比城裡的暖氣房還熱,冬天的西北農村一大早上冷的人常常腳疼,故而一到這時節,人們都會把飯桌移到搭了爐子的臥房裡,在廚房裡做好飯後,端到臥房裡吃。
一般的主食,類似米粥、麵糊等東西,則將鍋轉移到鍋爐上放著,繼續加熱。
此時許三月已經坐在餐桌旁,一手端著碗已經喝了一半的包穀榛子,另一隻手握著手機滑來滑去,凝神不知在看什麼。
幾人掀開門帘進來時,許三月抬眼看向女兒,眼神看向房門背後,那兒的半人高的置物架上放著臉盆和肥皂,牆上還掛著毛巾,「媽倒了熱水,你去洗手。」
少年聽話點頭,轉身去洗手,兩個老人坐在了桌邊。
許向陽:「你多大滴人了?吃個飯還要耍手機!」
許三月聽後手指一頓,看了眼許向陽,又收回眼神,手指動了幾下,猛地放出一首歌:「人老莫把閒事管~好比太陽落西山~社會的地位靠邊站~說話你沒有發言權……」
邱椿:「奏你屁事多!你吃個晚飯都要看個新聞,還管上三月耍手機了?」
許向陽癟嘴,許向陽沉默,許向陽夾菜吃飯,手機音樂暫停。
這是屬於許家人的一種規則怪談,當許三月被邱椿批評的時候,許向陽多數時候會附和,而輪到許向陽批評許三月的時候,邱椿不僅不會附和丈夫,還會堅定地維護許三月,並反過來斥責許向陽。
這時許冬木洗完了手,來到桌邊,門外又傳來吉祥哼唧的聲音,許冬木回頭,厚厚的帘子被吉祥的兩隻前爪扒拉著往屋內晃,但它始終沒敢進來。
許冬木眨了眨眼睛,還沒開口,一旁的邱椿先出聲,「吉祥,來進來。」
一聲令下,吉祥的腦袋從門臉旁邊探進來,看了眼許冬木,又看了眼邱椿,發現邱椿沒有罵它,才將全部身子挪進了屋裡,隨後跑到許冬木腳邊,又臥成一團,腦袋則枕在了許冬木的鞋上。
「喔身上有虼蚤捏,你咋能叫喔枕你鞋(haí)上?」邱椿又道。
許冬木感覺到吉祥的腦袋抬了起來,她說道,「沒事,妗婆,吃飯吧。」
吉祥的腦袋又枕了上去。
「行行行,咱吃飯。吃不吃辣子饃?妗婆夜黑咧(昨天晚上)炒的,放一晚上後再蒸出來,夾饃最香。」
許冬木點頭:「吃。」
【秦究:阿姨,我這邊打聽到了一些信息。安家集團這次的風波,其實是董事會兩波人馬的博弈,目前輿論一邊倒都在譴責現任CEO賀珍陽,不過董事會裡其實她的支持率並不低,那個跳樓的人,身份不明,但絕不是無辜員工。】
【秦究:這些事畢竟是企業機密,我也打聽不到太多了,不過你放心,我們與安家只有正常的生意往來,秦氏本身不會被拖下水。】
許三月看完秦究的消息,又返回,看到了趙正義發來的幾張圖片和文字。
【正義:姐,我過去問了,這幾個人都是媒體,專門蹲這個公司門口想採訪領導】
【正義:[圖片]】——安家建材服務有限公司乾州縣分公司,大門緊閉。
【正義:[圖片]】——街道對面停放著一眾車輛,最前頭的那輛車上還能看到主駕駛上是個男人。
「舅,你也給額夾個辣子饃。」她頭也不抬,同旁邊的許向陽說道。
「不要肉?這全都是瘦肉。不膩。」許向陽拿起香軟的大白饅頭,一邊掰開一邊問。
許三月搖頭,神色些許嚴肅,「不要。」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
【許三月:正義,你看能不能再幫姐一個忙?你找人去交警隊看能不能調一下學校門口,還有我小區門口的監控。】
【許三月:不用發給我,你自己人查一下最近有沒有可疑人在周圍晃。】
許三月雖然已經知道,這次望天集團的醜聞純是高層內鬥,並不會波及到她們母子,但仍然不太放心。
沒過幾秒,她便收到了回復。
【正義:小事,我直接打個電話就辦了】
這時許向陽將辣子夾饃遞了過來,「夾好咧,快吃。」
「謝謝舅。」許三月邊道謝邊接過,又將手機摁滅反扣在桌上。
「這有撒謝滴?趕緊吃!」許向陽最見不得自家人之間這麼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