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剛到書房門口，秦究正要抬手敲門，卻聽到門把手傳來轉動的聲音，他動作一停，便看到何明秀開門而出，少男連忙帶著賀觀潮往一旁退了兩步，給男人讓開了位置。
「明秀哥。」秦究朝何明秀問道，「你現在要回北京了麼？」
何明秀點頭，「你們今晚開心點，我先走了。」
秦偉良年齡大了，看不慣太長時間的電子屏幕，他只好將這段日子工作的所有報告都整理在U盤裡，剛剛已交給了秦偉良，若是老人想看，只管讓周管家列印出來即可。
秦究笑道，「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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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觀潮也跟著道：「明秀哥元旦提前快樂！」
何明秀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賀觀潮的腦袋，「那就借你吉言了。」
賀觀潮雖然一直總抱著平板和遊戲機，嘴巴也停不下來，但是並不調皮，性格還是蠻好的，他眼裡沒活但是聽話，也不頂嘴，何明秀三番兩次吩咐賀觀潮去刷馬桶、澆花等等，他即便是在打遊戲也能第一時間暫停去做事，倒是讓何明秀覺得很可愛。
與何明秀告別後，二人相繼進了書房，裡面周淑君站在正工作的印表機旁邊，秦偉良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左右踱步，不知在思考什麼。
「爺爺，我回來了。」
「秦爺爺好。」
秦究剛進門，秦偉良的眼睛就看了過來，他關上門，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秦究剛說完又看向周淑君：「周阿姨，好久不見了。」
周淑君沖兩個人露出一張慈祥的笑算是回應，隨即秦偉良停止走動，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觀潮你臉色紅潤了不少啊，但是還是太瘦了，這次回來咱們多吃點啊。」
賀觀潮乖順點頭：「知道了秦爺爺。」
幾乎每個見了賀觀潮的人，開口第一句話都是勸他多吃東西，多長肉。
寒暄完後，秦偉良、秦究這爺孫二人的視線對上，周淑君恰到其時，開口，「觀潮，來阿姨這兒。」
賀觀潮聞言走過去，周淑君便讓其撩開袖子，那隻五指修長、關節分明的手掌輕握住了賀觀潮的手腕，「上次見你，還瘦的皮包骨呢，這次總算是有點肉了，可叫阿姨擔心了好久。」
賀觀潮聽後垂頭，另一隻手摸著脖頸，莫名羞赧，「對不起，阿姨。」
從小到大，他最喜歡來的就是秦家，這裡的很多人，都只將他當成秦究的朋友，當成一個需要關愛的後輩，而不是用唾棄、嘲諷的目光看待他。
其實也有兩三個人對他看不太起，但比起秦家更多人平等待他，這點不善完全可以忽視。
周淑君：「這有什麼對不起的？你也算是從小被我看著長大的……」
賀觀潮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女人帶著走，完全忘了一旁還有秦究和秦偉良二人。
「都要吃團圓飯了，我和冬木連個電話都沒通過，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秦偉良哼道。
秦究：「爺爺，冬木她生病了，我肯定要先照顧好她的身體啊。」
秦偉良聞言一驚：「生病了？什麼病？嚴不嚴重？要不要動手術？」
「挺嚴重的，連續三天高燒不斷，整個人紅的像熟透了的蘋果似的，當時我和許阿姨都急死了。」秦究問道。
秦偉良一聽這麼嚴重，「哎呀」一聲，「這麼嚴重，怎麼三月啥都不說？」
他和許三月偶爾還聯繫一下，今天還給許三月發了兩個元旦紅包，圖吉利發的都是「888」，一個給許三月，一個給許冬木，許三月當時還給他回了個「秦叔元旦快樂」和「999」的紅包。
趁著機會他詢問許三月，想問問對方元旦會不會來臨安市，能不能安排他見見許冬木。許三月只說，元旦定了日程得回老家，沒時間。
之後二人便沒有多說什麼，女人壓根沒告訴他許冬木生病了。
秦究又道：「不過還好，乾州縣那所中醫院裡的醫生雖然脾氣不大好，但醫術都很厲害，我離開前，冬木的高燒已經控制住了，所以我才能安心回來。」
秦偉良嘆了口氣，「那就好……那是為什麼生病了？」
秦究：「小時候肺上落了毛病，今年冬天保暖措施沒做到位，結果引發了肺炎……」
一談起許冬木的病，秦偉良也就忘了自己原本還有點生氣，只聽秦究左一句「她燒的都糊塗了，認不清人」，右一句「吃飯只吃一兩口便吃不下了」，老頭子的表情也跟著變來變去，又焦躁又心疼，像是親眼看見了似的。
「哎呀，那你要不再打個電話問問？這人發燒最害怕反反覆覆，萬一現在又復發了呢？」秦偉良說道。
秦究道：「冬木量了體溫剛告訴我不久，是正常的。」
之前把病情說的過於嚴重的確是他誇張了，但這句話卻沒說謊，臨到秦公館前，他特意發消息詢問了一下許冬木的身體情況，少年也是不含糊，沒過多久就發了個體溫計的照片過來，上面顯示著36.8℃，正常體溫。
秦偉良總算放下心來，末了又怪起了秦究，「你還專門去乾州縣找她，天天在人身邊待著還能讓她著涼得肺炎？我看你就是沒上心！」
秦究：「……您說得對，這是我的失誤。」
秦偉良：「不是爺說你，冬木和她媽倆相依為命，小縣城交通、醫療那都不發達，你既然主動過去了，那你得是要好好關照人家女娃？你手裡錢多的花不完，想要啥就買啥，實在不夠我也會叫人打給你。」
「你又沒有經濟負擔，還有明秀給你做飯吃，連那些合作現在也都正常進行，不需要你親自寫方案，就這你還能把人照顧進醫院，你自己想想你讓不讓人來氣？」
一通教訓下來，秦究乖乖受下，沒有反駁。
秦偉良極佩服、喜歡那些有本事的人，當年的沈茂娟不僅有本事，而且又對他有過極大的幫扶，他更是崇拜這個大姐。對於沈茂娟的親人，他也是愛屋及烏，沈懷玉是沈茂娟三個孩子裡長得最像母親的人，所以他曾經也很疼這個小輩，後來沈茂娟去世，秦偉良仍舊愛屋及烏，對於沈懷玉的孩子也極盡疼愛，更不用提，當年的沈悅，還是沈茂娟親口說過的，她最得意的小孫兒。
當年的小女孩才三四歲的年齡，就能做到過目成誦，算術精微，實在叫人讚嘆。
就連性格都不似同齡孩童那樣調皮搗蛋，別人坐著總喜歡扭來扭去，吃飯也多會撒出來點，且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便會撒嬌或哭鬧，多仍天真率性。
然而那會的沈悅卻總是靜坐一旁不吵不鬧，幾個大人一起聊天時，常常以為女孩睡著了，轉頭一看，對方只是在「發呆」。後來，秦偉良才知道，沈悅不是在發呆，她是真的在看、在聽大人們的一舉一動。
那是某個夏日，他和姐夫二人正在下象棋，小小的沈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二人旁邊，睜著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們的棋盤。
秦偉良逗著小孩：「怎麼給小悅穿的男娃的衣服？咱們小女娃穿裙子才漂亮麼。」
沈家姐夫：「哎呀，她不愛穿裙子，再說了，這褲子分啥男的女的。」
沈悅性格沉默，不怎麼愛說話，連秦偉良看都不看，盯著象棋沒動。
沈家姐夫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有趣的事，分享出來，「偉良你不知道吧？前幾天我看了幾本歷史書，講的是波斯國，書上說這高跟鞋是波斯人發明的，人家軍人為了騎馬能穩穩噹噹的，才穿高跟鞋。後來傳到了法國，那邊男的女的開始穿高跟鞋，發展到現在，全變成女的穿了。」
「哎你說這也奇怪得很哈？咱古代男的女的也都在穿裙子，到咱現在這時代，裙子就光叫女娃穿了，我看電視上那些古代男的穿裙子，也斯文得很麼。」
秦偉良一聽姐夫說這些就頭疼，眼前這人就喜歡針線活和廚房裡的東西，以前還專門跟著幾個老裁縫學做衣服，給沈茂娟做了一堆衣服，日常穿的、出席宴會穿的、參加重大會議穿的，每件衣服都有不同的花樣。以前他聽男人說這些就腦袋大，現在也是。
「哥，咱先下棋。下完再說。」秦偉良嘴上道，心裡卻在想，要是下完了姐夫忘了這些話就繼續下，要是沒忘他就溜了。
秦偉良說完便拿起自己的炮準備把對方的兵給吃了，哪知道旁邊的草叢裡忽然冒出一隻貓，來勢洶洶的衝過來，四條腿那麼一跳，一整隻撞在了棋盤上，嚇得兩個男人都驚呼出聲，下意識的離開了桌子，再然後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陣響，棋子全部散落在地上，那隻又肥又壯的布偶貓也逃之夭夭。
秦偉良：「哎呀！我這局馬上要贏了。」
沈家姐夫：「你吹牛呢？你炮過來吃我的兵，我直接拿馬把你象吃了，逼你回來，你怎麼贏？」
秦偉良一聽更是不服氣，「逼我回來？你怕才是吹牛呢？」
……
二人立馬吵了起來，沒有注意到一旁動彈的沈悅。
直到沈家姐夫的手指被一隻小手攥住，他低下頭，對上沈悅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秦偉良見對方不說話了，也跟著低下頭。
「爺爺。」沈悅偏頭，指著下棋的桌子，「繼續下。」
二人看過去，看到棋盤上兩方的象棋圍繞著那條楚河漢界，全都被擺放回正，只等著二人繼續對弈。
那一刻，兩個人忽然明白了沈茂娟為何說，這個小孫兒是最叫她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