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弟弟沈明遠正在桌案上練大字,沈明禾她來了,立刻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姐姐快看我寫的大字!」
沈明禾蹲下抱了抱他,「今日可乖?」
「可乖了!」沈明遠摟著她的脖子,目光向著窗邊的裴氏看去,「娘給我繡的小老虎,我都沒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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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禾也順著弟弟的目光看過去。
屋內,裴氏正倚在軟榻上,窗外的陽光映著她低垂的眉眼,針線在指尖翻飛,手中拿的明遠冬日戴的虎頭帽。
「母親。」沈明禾放下弟弟,福身行禮。
裴氏頭也不抬:「回來了?」
「是。」沈明禾上前兩步,「今日大姑娘說,冬月初一舅母要去法華寺上香,想帶女兒同去。」
「想去就去吧。」
裴氏剪斷線頭,仍舊沒有抬頭。
「多與大房親近也是好的。」
沈明禾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但最終還是開了口,只是拿聲音輕了幾分:「女兒……女兒想著……如今父親一個人在鎮江,不如在法華寺供個牌位,也好常去祭拜。」
而一直低著頭裴氏在聽到「父親」二字時,終是抬起了頭,目光落在沈明禾臉上。
那張與亡夫肖似的面容讓裴氏有一瞬恍惚。她仿佛又看見那年春日,沈知歸立在船頭,笑著向她伸出手:「阿沅,來。」
「母親?」沈明禾忐忑地喚了聲。
而這時「母親」把裴氏回過神來,只是指尖還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繃上的虎頭,許久後才出聲道:
「去吧。」
她頓了頓,
「找楊嬤嬤拿二十兩銀子。」
得到答覆後,沈明禾福身告退,只是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
裴氏仍坐在那裡,窗戶透出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株孤零零的梅樹。
…………
回到西廂,雲岫正收拾妝奩。
沈明禾打開了一旁的錢匣,數出十兩碎銀,又抽了張字帖:「讓棲竹去找楊阿福,給他一兩的賞錢」
「跟他說上次的差事辦的很好。」
「剩下的銀錢這次買些花簾紙。」
「姑娘還要抄書?」雲岫接過字帖,「您的字是跟著老爺練的,自然極好。只是這樣會不會被發現……」
「沒事,我自有分寸。」
「讓他順便打聽打聽,最近書鋪什麼書賣得好。」
說著,沈明禾又從匣底抽出張方子,「再去藥鋪按這個單子抓些料。」
冬月初一這日,天還未大亮,沈明禾便帶著雲岫出了竹熙庭。
穿過種滿翠竹的小徑,遠遠就瞧見裴悅芙立在芙蓉苑門口,裹著件麴塵綠織金斗篷。
「明姐姐!」裴悅芙提著裙擺跑過來,發間金累絲蝴蝶簪的流蘇也晃得歡快。
「馬車在角門等著呢,咱們快去吧!」
沈明禾被她拉著手往前跑,忍不住笑道:「咱們慢些,仔細摔著。」
角門外,四輛青帷馬車依次停著。車轅上掛著侯府的徽記。
最前頭那兩輛朱輪華蓋車,是侯府主子的座駕。一輛大夫人和大姑娘已經上車了,另一輛明顯是給裴悅芙與沈明禾備著的。
後面還有兩輛略簡樸些,載著隨行的丫鬟婆子。
待二人上車後,車夫駕著馬匹緩緩駛出侯府。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明禾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邊早起的攤販支起爐灶,蒸籠里冒出騰騰熱氣。
身旁的裴悅芙也湊過來:「明姐姐,你從小在江南長大,應該沒去過法華寺吧?那裡的素齋可好吃了,今天我一定要帶你嘗嘗!」
沈明禾抿唇一笑:「那就有勞四妹妹了。今日我定要好好嘗嘗!」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法華寺山門前停下。
沈明禾扶著雲岫的手下車,抬頭望去,只見朱漆山門上懸著」法華寺」三個鎏金大字,兩旁古柏參天,香火繚繞。
顧夫人領著眾人拾級而上,穿過天王殿、大雄寶殿,在觀音殿前停下。
沈明禾看著殿內金身菩薩低眉垂目,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楚。
猶豫片刻,她上前一步,輕聲對顧氏道:「舅母,母親交代,想借這個機會在寺里給父親供個牌位……」
顧氏聞言,目光柔和了幾分:「你是個孝順孩子,應該的。」
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鬟瓔珞,「表姑娘初次來這寺中,你帶表姑娘去辦吧。」
裴悅芙聽著有這樣的安排,正要開口,顧氏卻已經直接瞪了她一眼。
「你昨日不是說要給祖母祈福嗎?」
裴悅芙看著顧氏的臉色,知道自己是沒機會一起了,便撅著嘴低下了頭。
沈明禾見狀,福身道謝後便跟著瓔珞往偏殿去。
穿過一片竹林,又繞過放生池,瓔珞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表姑娘,就是這兒了。」
沈明禾溫聲道:「多謝姐姐帶路。這邊還要耽擱些時候,姐姐先回去伺候舅母吧。」
等瓔珞退下後,沈明禾才走進院門。
只見一位年輕僧人正在灑掃,便上前行禮:「小師傅,我想在寺里供個牌位。」
僧人放下掃帚,雙手合十:「施主請隨我來。」
禪房內檀香裊裊,那年輕僧人取出一本冊子:「寺里有三種供奉:普通牌位一年十兩銀子,可享初一、十五香火;中等牌位一年二十兩,每日早晚課誦經時都會念及;上等牌位一年百兩,除了早晚課,每逢佛誕日還會專門做法事。」
沈明禾想著裴氏給了二十兩銀子,自己也拿不出多點銀錢,便開口道:「要中等牌位。」
僧人提筆記下:「施主可要寫個名字?」
「沈……」沈明禾頓了頓,「就寫『先考沈公諱知歸之靈位』。」
僧人點頭:「施主稍候,貧僧去準備。」
辦完供奉牌位的事,沈明禾走出禪房,目光被院外另一條蜿蜒的小徑吸引。
那路隱在竹林間,通向半山腰的一座亭子。
「姑娘,該回去了。」雲岫看著自己姑娘的神色小聲提醒。
「都出來了,隨便看看吧。」沈明禾提起裙擺,就向小徑走去。
「就去那亭子坐坐,不遠。」
冬日的山間,只剩枯黃的落葉鋪滿小徑。
沈明禾踩著鬆軟的落葉,聽著腳下「沙沙」的聲響,想起在江南時,她跟著府里的大夫上山採過藥。
那時她總愛蹦蹦跳跳,踩得落葉亂飛,雲岫也總是在後面喊著「姑娘,慢些!」
想著這些,沈明禾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姑娘笑什麼?」棲竹好奇地問。
「想起從前……」沈明禾話未說完,忽然頓住。
只見剛剛還無人的亭子裡不知何時站著兩個人,一主一仆的模樣。
那主人身著玄色錦袍,側臉輪廓分明,正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後面的侍從略彎著腰隨侍著。
眼見那人就要轉過頭看向這邊,沈明禾連忙轉過身來,帶著雲岫往另一側的山坡走去。最後二人在坡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望著遠處的山色出神。
亭子裡,戚承晏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既白色的身影流轉。
少女發間簪著支白玉蘭,裙擺隨風輕揚,像只翩躚的蝴蝶。
他低聲呢喃:「肥肥……」
「殿下說什麼?」
身旁的內侍王全連忙躬身問道。
戚承晏收回目光,神色淡漠:「無事。」
王全微微抬起頭來偷眼打量主子。
陛下自入秋後便一直病著,太子殿下雷霆手段處置了數十位與江南貪案有關的官員,趙王圈禁,楚王賜死。
所以自主子從江南歸來後,這兩三個月就再在主子身上見過這般松意。
今日是先皇后冥誕,殿下是特意來法華寺祭拜——先皇后生前最愛這寺中的臘梅。
戚承晏望著山坡上的少女。
此刻她正與丫鬟說笑,眉眼間儘是靈動。
那日在船上面對自己時,她可不是這樣的開心。
山坡上,雲岫指著不遠處的院落:「姑娘快看,那邊的臘梅開得真好。」
雲岫嗅著空氣中的冷香,開口道:
「聽說棲竹說這素齋里最有名的是道臘梅酥呢。」
「就知道吃!」沈明禾笑著打斷她,就在二人說笑間,忽聞鐘聲自山頂傳來。
沈明禾看了看天色,
「雲岫,我們該回去了。」
縱是再不舍,籠里的鳥也是要回籠的。說罷便地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
冬日的寒風掠過枝頭,帶起幾片殘葉,戚承晏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現在這塊是也是母親留下的,隨後開口吩咐道:
「讓膳房都加一道臘梅酥。」
他又頓了頓,「去查查,那是哪家的女眷。」
說罷便轉身朝寺內別院走去。
沈明禾跟著裴悅芙跨進齋房時,八仙桌上已擺滿素齋。雕成蓮花狀的豆腐羹、用松茸仿製的素燒鵝、甚至還有栩栩如生的「糖醋鯽魚」——仔細看去竟是麵筋所制。
「明姐姐快看!」裴悅芙指著琉璃盞中精緻的糕點,「這定是臘梅酥!」
只見那糕點花瓣般的酥皮層層疊疊,錯落有致,金黃的色澤猶如臘梅在冬日暖陽下閃耀的光芒,還帶著梅香。
但不知怎麼了,這股清香讓她想起方才山坡上那抹玄色身影,心頭莫名一跳。
但沈明禾的腦子卻不想再深想下去了,因為這臘梅酥實在太好吃了!
輕咬一口臘梅酥,外層的酥皮瞬間在齒間散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仿佛是冬日裡踩在雪地上的聲響。
緊接著,內餡的香甜緩緩在口中瀰漫開來,與酥脆的外皮相得益彰。
這一定是她今天誠心誠意跪拜,感動了菩薩才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