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氣的聲音響在耳邊,簡直猶如一把利劍插進陶芝的心窩子裡。
陶芝哽咽著,抱緊妞妞,回答:
「好。」
鄰居們的眼圈都紅了,紛紛氣憤的指責著譚大海母子,
「造孽啊!」
「祖墳指定埋岔地方了。」
「出了一個孽種!」
「別娶媳婦了,和他媽過正好,省得去霍霍別人去。」
慕時秋看了眼周圍的人,默默點讚:嗯,大院還是好人多。
是非分得清著呢。
陶芝拉著妞妞的小手,另一隻手下意識撫過平坦的小肚子,還未見形,還好,一切來得及,如果是女孩兒,還不知道婆婆要下什麼樣的毒手。
一想到此,她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她不敢,不願意回頭看一眼這個她經營了六年的家,
終是散了,
她的鼻子很酸。
譚大海大吼道:「陶芝,你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陶芝深吸一口氣,跺跺腳,她給自己打氣,給自己力量。
她刷的扭過頭,盯著囂張的譚大海,一張臉再也不見當初的質樸青春,還有一口大白牙的陽光,
只剩下愚孝,惡毒,還有對她的憎惡,不屑,打量她就像看一個一腳攆死臭蟲的眼神兒。
再看婆婆鼻孔朝天,也附和著兒子譚大海道:
「對,你離開我兒子,狗屁都不是!五十多的老光棍兒都不稀得娶你,你這個不下蛋的老母雞!」
「呵。」
這一刻,她才知道及時抽離這樣惡毒的家是正確的,
譚大海一家人來沒有把自己當一個人看過,只當一件貨品,還是一件從屬於譚大海的附屬品。
「陶芝好樣的。」慕時秋鼓勵背著一個小包袱的陶芝,為她加油,性格軟弱的陶芝走出這樣一步不容易。
她看到了陶芝的決絕,決絕之中帶著一絲顫抖、悽惶。
因為陶芝沒有來時的路,娘家已經沒人了。
陶芝的淚水流了下來,順著臉流的,她一聲沒吭,拉著妞妞就這樣蕭條的消失在了譚家院子,跟著藺奶奶去了隔壁。
隔著一道牆,
雖然很近,但夫妻都彼此厭惡著對方。
但,譚大海自負,
他覺得陶芝就是寄生在他肚子裡的一條蛔蟲,沒有他提供營養,陶芝是死的,他想拉出來就拉出來了。
這陶芝還不如大糞滋養莊稼呢。
一個資本家小姐,只會影響自己前途。
甩了正正好。
*
陽光正好,但是陶芝感覺格外冷,心裡也涼得厲害,就像一口吞了冰錐般,胸口又冷又疼。
當天晚上,陶芝再次病倒了,發起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一個勁兒歇斯底里的哭喊著爹娘:
「爹娘,哥哥,為什麼不帶我走,為什麼不帶我走?」
「為什麼留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
「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難,多難啊,天天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啊,咽啊,就像天天咽刀子,我疼啊,我難受啊,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也不來夢裡看看我?」
「爹娘,哥哥,你們等等我,等等我。」
「我想你們了!」
「爹娘,哥哥,你們來接我吧,求求你們了,來接我吧。」
「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燒了好幾天,就是不轉醒,慕時秋給她喝了退燒藥,也不醒。
慕時秋想了想:陶芝挺難的。
妞妞坐在一邊,默默的流著淚,她有時會仰起亮晶晶帶著淚花的大眼睛問慕時秋:
「美人嬸嬸,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媽媽就不哭了?」
慕時秋看了眼這個敏感多疑的孩子,伸手揉揉孩子乾淨柔軟發黃的小頭髮:
「不是哦,你是媽媽的小天使。」
藺奶奶愁得臉都皺巴起來了。
慕時秋給妞妞抓了一把瓜子,又給藺奶奶放下一袋西瓜子,前世,她奶奶就愛吃這個,所以她放下了。
「奶奶,你去休息一會兒。」這麼大歲數了,熬的時間長了頂不住。
藺奶奶:
「你去休息,我覺少,不比年輕人覺多,你回去吧,我盯著她,有事,我讓你爺爺去喊你。」
這麼都跟著乾耗下去,也不成啊。
「要不,送醫院吧?」慕時秋不忍心藺奶奶受罪,一夜不睡覺,心臟和大腦都受不了。
藺奶奶低聲對著慕時秋道:
「咱看著吧,我看陶芝這孩子不想活了,再送到醫院,沒人盯著,萬一再出點事,咱們怎麼跟妞妞交待?」
慕時秋深深的看了眼藺奶奶,多聰明的老太太啊。
藺奶奶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
「秋丫頭,周團來接你了,回去吧。」
「我睡在隔壁吧。」慕時秋覺得自己既然出手幫陶芝了,就幫到底吧,
她也看出來了,陶芝有輕生的念頭了。
這樣的情況其實最可怕,哀莫大過於心死。
藺奶奶動了動嘴唇,沒說話,然後看了眼大踏步進來的周驍烈:
「行,那間屋子有一張大床,如果你們兩口子不嫌棄……」
慕時秋:「謝謝藺奶奶。」
這間屋子是藺奶奶的大兒子大兒媳的屋子,結婚後,沒多久,兩口子就去了前線,沒多久就雙雙犧牲了,犧牲的時候,兒媳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慕時秋躺在床上,合衣而臥,她扭頭,看著也扭過身來的周驍烈,
四目相對,
一雙黑眸幽幽,充滿熾熱。
一雙水眸無光,神情憂戚。
咳咳咳。
周驍烈被看得先敗下陣來,還不小心嗆著了自己。
慕時秋咯咯的小聲笑了幾下,神情很快嚴肅起來,她不擔心陶芝病情,之前已經餵過一滴靈泉水了,肌體應該沒有什麼大事兒。
現在,陶芝主要是心病,熬一熬也會好。
現在,她最擔心陶芝離婚不順利,這個年月本身離婚得就非常少。
何況還是軍婚,所以她很擔憂。
哎!
「譚連長團長,姓關,叫關睢山,我和他很熟,打過招呼了,譚大海的離婚報告會批得順利一些。」
「謝謝你。」慕時秋沒有想到周驍烈居然把功課做到前邊了。
她就喜歡行動派,
不喜歡大嘴派,光說不練。
她知道周驍烈在默默的幫助自己。
「嗯。」
周驍烈很受用,還看到慕時秋那一雙懨懨無光的眸子亮膛了起來,明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一下子就亮到了自己的心裡。
「以後有事,你可以跟我說。」他更希望她願意和他說這些瑣事,他想事無巨細的了解她。
「……好。」
她真沒有想到平時沉默不語、還高冷的周驍烈,居然管起閒事來了?
周驍烈:對離婚兩字比較敏感。
奶奶說得對,得體貼一些,不然到嘴的媳婦兒得飛了。
譚大海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他得好好從中吸取教訓。
這時,
藺奶奶的聲音在窗下微微驚呼起來,
「秋丫頭啊,陶芝醒了,看上去整個人不太好,你過來看看吧?」
她實在沒辦法了,不然也不想打擾慕時秋。
周驍烈先起來,率先扶起她的肩,然後長臂一撈,就直接把她給抱了起來,然後直接抱著她就下了地。
她幫忙伸手開門,
二人配合默契,在藺奶奶吃了一嘴年輕人狗糧的情況下,趕緊帶著他們夫妻去看了陶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