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生美滋滋地跟兩人告別,抱著相機走了。
馬尾辮的那個走出去好幾步還在回頭朝他們揮手。
短髮女生則低著頭狂翻相機屏幕,嘴裡念叨著「這張絕了…我去這張也絕了」。
她們的背影消失在了老街盡頭。
姜仲夜拿著手機,滿意地翻看著剛收到的照片。
夕陽正從巷子盡頭斜斜地打進來,老牆上的青磚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畫面里,沈晝站在他旁邊。
男人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夕陽下,那雙向來冷淡深邃的眼睛,此刻被暖光映得格外柔軟,像是在看一件讓他移不開視線的珍寶。
而他自己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身體微微朝沈晝的方向傾斜著。
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地上拉出兩條交疊的修長影子。
還有一張是姜仲夜忽然湊過去在沈晝耳邊說了句什麼,沈晝的嘴角還沒來得及彎起來,但眼睛已經先笑了。
那一幀被抓拍的剛好。
他看著姜仲夜,睫毛半垂,目光裡帶著一種極深極濃的眷戀,像是怕一眨眼就會消失。
姜仲夜抬頭,語氣略帶誇張:
「姜叔叔怎麼自己當模特的時候就這麼僵硬啊。」
他記得之前和沈晝在玉峰山拍夜景的時候,男人擺弄相機很快就能調好參數,拍出來的星空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
沈晝搖了搖頭,誠實道:「我只喜歡拍。」
姜仲夜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驕傲:
「確實,你拍星空很好看。」
沈晝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你見過你那個哥哥拍的星空?」
姜仲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湊過去拉住沈晝的手,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像是在給一隻快要炸毛的大型貓科動物順毛:
「怎麼姜叔叔又吃醋啦?」
沈晝垂下眼,看著姜仲夜拉著自己的那隻手。
手指溫熱,扣在他的掌心裡,剛好填滿了所有指縫。
他的拇指在姜仲夜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低聲說,語氣平淡:
「我沒吃醋。」
姜仲夜拉起沈晝的手,把那隻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他彎起眼睛,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眼底,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光點。
他的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誘哄的甜度:
「真的嗎?老公?」
沈晝的視線落在姜仲夜的無名指上。
那枚素淨的銀戒指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意。
可是那個自己做了他從未做過的事。
在姜仲夜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給了他所有的溫柔和保護,讓他在陽光下長成了現在這副明亮開朗的模樣。
而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自己只是坐在另一條時間線的盡頭,等著他來。
他沒忍住,拿起姜仲夜的手。
拇指按住那枚指環的底部,輕輕往上一推,把婚戒從姜仲夜的無名指上褪了下來。
那動作很慢,但姜仲夜沒有抽手,甚至沒有動,就那樣安靜地由著他摘。
沈晝把戒指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他重新握住姜仲夜的手,拇指在那個空了的無名指指根上來回摩挲著,像是在覆蓋什麼。
他臉上的神情肉眼可見地鬆懈了下來,眉頭舒展開了,整個人像是終於拔掉了一根扎了很久的小刺。
姜仲夜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沈晝簡直是太可愛了!
「現在不吃醋了吧?」他歪著頭,聲音裡帶著一點忍不住的笑意。
沈晝的耳根有些發燙。
他知道自己一把年紀了,不該跟個黃毛小子一樣在意戀人的前任。
況且這個前任,還是另一個自己。
他活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脆弱幼稚,患得患失的情緒磨乾淨了。
結果遇到姜仲夜之後,它們全都回來了。
他會因為一枚戒指吃醋,會因為他喊自己「哥哥」而煩躁。
但沈晝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嗯,不吃醋了。」
姜仲夜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
「那就好!我們去那邊玩吧!我剛剛看到了一個看起來很好吃的冰淇淋店!」
「好。」
—
天漸漸黑下來了。
蜀城的夏末,夜色來得遲但來得急。
剛才還掛在天邊的橘紅色餘暉轉眼就被濃雲吞沒了。
兩人走到了冰淇淋店門口。
那是一家裝修得花里胡哨的小店,門口的招牌上畫著一隻巨大的抹茶甜筒,排隊的人從櫃檯一直蜿蜒到街邊。
姜仲夜看了一眼那條長龍,又回頭看了一眼沈晝,表情認真:
「叔叔就在這裡站著等我。店面人太多,你就別跟我一起排隊了,我很快就回來。」
沈晝聽著他的叮囑,嘴角微微勾起。
他點了點頭,溫柔又順從:「好,聽你的。」
姜仲夜這才滿意地轉頭走進了隊伍里,站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和情侶中間。
他個子高,長得又好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沈晝站在原地看著他。
嘴角的弧度緩緩地落了下去。
他垂下眼,拿出了那枚戒指。
小小的銀環躺在他的掌心裡。
款式很簡約,沒有鑲鑽,沒有繁複的雕花,材質看起來也不算貴重。
這絕對不是他買的。
如果是他,他一定會給姜仲夜最好的。
最貴的材質,最完美的切工,最獨一無二的設計。
如果可以的話,他會把月亮和星星都鑲在那枚戒指上。
所以……這是姜仲夜給那個人買的對戒,其中的一隻。
那個自己,或許是在某個平凡的日子收到了這枚戒指。
然後姜仲夜把盒子攥得手心出汗,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說——哥哥,我們訂婚吧。
沈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枚小小的戒指握在手心裡,攥緊。
但是姜仲夜現在是我的。
不管他曾經屬於誰,不管他在那條時間線上愛過誰、嫁給誰、和誰交換過戒指。
此刻他站在這裡,他不是那個人的。
他是……我的。
沈晝再次攤開手心,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一滴水滴在了他的手心裡。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
蜀城的天氣一向在夏季變化得很快。
剛剛傍晚還好的天氣,轉眼烏雲就飄過來了。
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第一滴雨落下之後,緊接著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旁邊的行人快步離開,跑到店鋪的遮陽棚下避雨,或者撐起了傘。
整條街很快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雨打在地面上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悶雷。
雨越下越大,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滾落,划過臉頰,滴進領口。
但沈晝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這輩子淋的雨實在是太多了。
多淋一場也沒什麼區別。
況且姜仲夜說了,讓他站在這裡不要亂走。
他把戒指放回褲兜里,站在原地準備任由雨水落下。
但一把傘,忽然撐在了他的頭頂。
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沈晝愣住了,轉頭看去。
姜仲夜正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撐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透明雨傘,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裝著兩個冰淇淋的紙袋。
他把傘面微微朝沈晝的方向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已經完全暴露在雨中。
白色T恤的袖子濕了一大片,頭髮也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但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彎起眼睛看著沈晝,聲音穿過雨幕。
「下雨了呀,姜叔叔。」
沈晝看著那把傘。
對於兩個身高都不矮的男人來說,這把傘實在是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什麼。
它只能勉強罩住一個人的全身,或者讓兩個人都淋濕一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
「你打吧。這把傘有點小。」
姜仲夜搖了搖頭。
他往前又擠了半步,肩膀貼上沈晝的肩膀,整個人幾乎鑽進了沈晝的懷裡。
他舉起手攬住沈晝的肩膀,把傘微微偏向沈晝頭頂。
然後他歪著頭從傘沿下看著沈晝,那雙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格外驚人:
「就是小,所以我們才需要擠一擠啊。」
沈晝看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雨。
姜仲夜的半邊肩膀淋得透濕,但他握著傘柄依舊朝沈晝的方向微微傾斜著。
這把傘根本沒有遮住他。
它只遮住了沈晝一個人。
姜仲夜把自己放在傘的邊緣之外,卻把沈晝牢牢地護在了傘下。
沈晝看著他的肩膀,微微蹙眉,伸手想去接傘柄:
「但你……」
姜仲夜攔住他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透的肩膀,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沒事啦。我出門的時候看了天氣預報,下不久的,況且……」
他轉過頭看向沈晝,彎起眼笑了笑,神色溫柔:
「雨總會停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