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沉默的坐在車裡。
天空黑沉沉的,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更別提月亮。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沈晝坐在他旁邊。
男人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掌心朝上。
姜仲夜把手放上去的時候,那隻手幾乎是立刻就收緊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反覆地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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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218已經徹底瘋狂,光團在姜仲夜的面前不停的亂飛。
「啊啊啊宿主咋辦啊,boss怎麼還反向收買他們了!他不僅不收手,他還要擴招啊!!那群政要回去之後肯定要大清洗了!」
「你老公一句話就讓整個高層開始內耗了!這是人幹的事嗎!這世界真的要完蛋了啊咋辦啊宿主你說句話啊!!」
彈幕也在激烈的翻滾著,字多的幾乎要把屏幕撐破。
【世浮江風:有一說一,剛才那段看得我後背發涼。boss從頭到尾坐在椅子上沒動過。】
【雲中霧:他用那麼溫和的語氣說話,我雞皮疙瘩到現在都沒下去……】
【青鳥銜貝:一個人怎麼能把溫柔和殘忍同時做到這種程度……但boss給他們的這機會,感覺不太像機會啊……】
【事到如今還是先吃飯吧:本來就不是機會,他根本不需要那群人活著,留著就是覺得好玩,那哪是機會,那是在看他們互相撕咬取樂!】
【(段評組彈幕→)】
姜仲夜沒有看彈幕,也沒有理218。
他只是偏過頭,看著車窗外那片沒有盡頭的黑夜。
黑沉沉的天幕壓得很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天穹之上緩緩降落,要把整片大地都拖進一片不透光的夜色里。
直到回了那棟在半山腰上的莊園。
大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沈晝才轉過身看向姜仲夜。
暖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投出極淡的陰影。
男人忽然輕聲開口:「你覺得我過分嗎。」
姜仲夜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晝,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不過分」?可沈晝要殺了所有人。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上百億條命。
說「過分」?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人也想殺了沈晝。
從深海實驗室里對準他眉心的槍口,到宴會大廳里環伺在周圍的士兵,這些人從來沒有給過沈晝第二條路。
沈晝像是看穿了他的兩難。
沒有等來回答,他便輕輕換了個問題:
「你害怕我嗎?」
「不怕。」這次姜仲夜回答得很快,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沈晝,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
沈晝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在嘴角和眼角有極淺的弧度,但姜仲夜覺得那笑容里有一層濃濃的疲憊。
「可我準備殺了所有人。許多都是毫不知情,什麼都沒做過的無辜人。」
沈晝看著姜仲夜的眼睛,「像這種瘋子。你也不怕嗎。」
男人的臉此刻格外平靜。
那種平靜讓任何人都覺得心寒。
可姜仲夜的心臟卻密密麻麻地泛起疼痛。
光是他來的這些天,就已經親眼見到了兩次明里暗裡針對沈晝的暗殺和威逼利誘。
一次在深海實驗室,一次就在剛才。
那些槍口和那些從道德制高點上砸下來的罪名,全數落在沈晝身上。
沈晝應付這些事情的時候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把想要控制他,和殺他的人當玩具逗弄。
用溫和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判決,然後牽著姜仲夜的手離場,像是在看完一場無聊的電影之後走出影院。
但姜仲夜很清楚,一個人不可能天生就會應付這些。
更何況自己……就是沈晝的曾經。
他不是生來就刀槍不入的。
姜仲夜不清楚他究竟這麼些年是怎麼過的。
被多少人背叛過,被多少人追殺過,在多少個深夜裡被渴膚症和噩夢同時折磨。
在多少個清晨獨自醒來,發現身邊沒有一個能信任的人。
他曾經不止一次問過沈晝:你的過去是什麼樣的?
但每次問起來的時候沈晝都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
或者笑著捏捏他的臉說「仲夜這麼好奇哥哥的黑歷史啊」。
那個人從來不想讓他知道這些。
那個人只想讓他笑。
姜仲夜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可你曾經……也是無辜人。」
沈晝搖搖頭:「我現在,是劊子手。」
姜仲夜忍住喉嚨里越來越重的哽咽,聲音微微發顫:
「……是非對錯,我沒資格評判。畢竟我一直在……您的庇護下,過得很好。」
他看著沈晝,眼尾已經泛紅了:
「但我知道……您是未來的我。如果沒有您替我走了那些路,我最終也會走向和您一樣的選擇……」
說完,他垂下眼,幾乎有些不敢看沈晝那雙平靜的眼眸。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想起來,沈晝曾經不止一次說很喜歡看他笑。
沈晝說他的眼睛裡有光,讓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讓他移不開視線。
那時候他不理解這句話的分量。
他只當是情話,是寵溺,是沈晝用來哄他開心的甜言蜜語。
此刻他才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晰地認知到,沈晝看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他的笑容和眼中的光……對沈晝來說,根本不是讓他欣慰的東西。
畢竟對於沈晝來說,世界就是無盡的永夜。
他在黑暗裡待了太久,久到已經不再能適應和期待任何光亮。
然後有一天,有一個來自過去的,還沒被這片黑暗污染過的自己,笑著闖進了他的世界。
那個笑容是他丟失了很多年的東西。
可他已經無法再擁有了。
他只能隔著一段他永遠跨不過去的時光,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站在陽光里。
光雖然會溫暖他,但也會深深地刺痛他。
沈晝看著面前男人那雙泛紅的眼睛,和眼中那層搖搖欲墜的水光。
「為什麼?」
姜仲夜抬起酸澀的眼,睫毛上已經掛了一層細密的水霧,視線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讓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什麼?」
「為什麼,你不阻止我做這一切?」
沈晝的語氣沒有質問,沒有責怪,沒有試探,只是純粹的,甚至帶著一點困惑和好奇。
「畢竟對於你來說,我即將要做的事情,很殘暴。」
他是真的想知道。
姜仲夜的手微微蜷起,捏住了沈晝的指尖。
那隻手冰涼,指節修長蒼白,被他握住之後沒有任何掙扎,就那麼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的那隻手,悶悶地開口:
「……因為我做不到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去阻止一個走過了我所有未來的自己。」
「我沒有資格……站在一個乾乾淨淨的位置上,說您做得不對。」
「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一切,我不能和您感同身受……我說不出口。我做不到。」
沈晝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為什麼不會有感同身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