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落下來了。
昨天的雨把天空洗得乾乾淨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從東邊到西邊,密密麻麻地鋪滿整片天幕。
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條淡淡的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姜仲夜坐在帳篷外面的摺疊椅上,仰著頭,看著那片星空,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在小縣城長大,那裡的夜空也能看到星星,但從來沒有這麼多,這麼亮,這麼近。
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來似的。
那些光點從遙遠的地方跋涉而來,落進他的眼睛裡,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好看吧?」沈晝坐在他旁邊,也跟著抬起頭。
姜仲夜點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很漂亮。」
他眨了眨眼,看著那片浩瀚的星海,喃喃道:「總感覺,很……」
他找不到那個詞。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想說又說不出來。
「很自由,對吧?」
沈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姜仲夜張了張嘴,有些詫異地轉頭看他。
男人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長,鼻樑很高。
「對……您怎麼知道我想說這個詞?」
沈晝笑了笑,火光映在他臉上,唇角那顆小痣若隱若現。
「亂猜的。」
姜仲夜看著星空下那個帶著淡淡笑意的男人,忽然問:「那您呢?您看著星空是什麼感覺?」
沈晝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片星海上。
「以前,我覺得是渺小。」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因為……我會忽然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大地,不過是懸浮在宇宙中的一粒塵埃。
所有讓我覺得困難的事情,在這片星空下面,都顯得微不足道。」
姜仲夜聽著,沒有說話。
「但同時,」沈晝繼續說,「我又會感覺寧靜。」
姜仲夜歪了歪頭:「寧靜?」
他抬起頭,又看了看那片星空,星星鋪滿了天幕,明亮得讓人心跳加速。
「我感覺很震撼,心臟跳得很快,根本靜不下來。」
沈晝目光落在那片星海上:「嗯,剛開始我也是這樣的,但後面就慢慢靜下來了。」
「為什麼?」姜仲夜疑惑。
沈晝的聲音很慢:「因為它不像社會那樣充滿噪點。星光冷冽而恆定,長久凝視它的時候,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會進入一種深沉的靜默。」
他停了停:「好像這個時候,我才能脫離社會的身份,安寧下來。」
姜仲夜似懂非懂地聽著。
他轉過頭,看著沈晝的側臉。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交替,讓那張臉看起來比平時更深邃。
「身份……」他猶豫了一下,「哥是不喜歡自己的身份嗎?」
沈晝沉默了兩秒:「喜歡,但也不喜歡。」
姜仲夜追問:「不喜歡?」
沈晝點點頭,語氣平靜:「嗯。雖然這個身份,頭銜,地位,能給我帶來很多東西。但同樣的,限制也很大。」
他偏過頭,看了姜仲夜一眼。
「實不相瞞,我跟著你出來玩,其實還有人在暗中跟著保護我。」
姜仲夜的眼睛瞪大了。
「啊?」
沈晝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
「你以為我這個頭銜和身份只是掛名的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地位越高,樹立的敵人也就越多。」
姜仲夜下意識四處看了看。
停車場那邊停著幾輛車,遠處的山路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一直以為這種只在科幻片裡面出現……」
姜仲夜壓低了聲音,「那我們會有危險嗎?」
沈晝失笑:「哪裡來的這麼多危險?現在是法治社會。這只是防止意外而已。」
姜仲夜鬆了一口氣,又問:「那您為什麼又會喜歡呢?」
沈晝頓了頓,看向他:「因為權力越大,地位越高,別人才不會隨意窺探你的秘密,想要保護自己,也會變得容易。」
姜仲夜點點頭,很認真地附和:「確實。」
沈晝移開視線:「嗯。」
但他的內心卻在反問。
保護自己?
手裡握著跨越國家級別的項目,他就註定是重點關注對象。
那些人會保證他的生命安全,這是他們的職責。
但在遇到姜仲夜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保護自己這件事。
從來沒有。
他想的是,如果……自己真的能死在某場意外里就好了。
就這樣活著,也行。
活著和死了,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遇到姜仲夜之後,他忽然發現,現在自己開始惜命了。
那個少年羽翼未滿,還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他開始怕,如果自己真的死了……
這個可憐的少年會重新跌回陰溝里,艱難地爬出來後,失去眼中的光彩。
再次成為那個活了將近四十年,後面的每一天都在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的姜仲夜。
沈晝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人。
姜仲夜正仰著頭看星星。
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有星辰落進去了。
姜仲夜看得入了迷,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都放輕了。
那雙眼裡的光彩,是他幾十年來,從沒在鏡子裡看見過的。
沈晝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怎麼不算保護自己呢?
況且,現在他覺得有身份挺好的。
至少……
他能把姜仲夜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