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僵住了。
姜仲夜燒迷糊了似的,說話有些不清楚,但每個字都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
「您最近對我很壞……」他眼眶裡蓄滿了淚,「都不怎麼理我了……」
沈晝喉結滾動。
半晌,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我沒有。」
姜仲夜嘴巴一撇。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去,掉進沙發里。
「您有……」他哽咽著,「您就是不想理我了……」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了?」
沈晝看著他,順著姜仲夜拉著自己手的力道,重新半蹲下來。
他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鼻頭紅紅的,眼睛裡面不停地有淚珠滾下來,那雙眼睛帶著破碎,像是隨時會碎掉。
沈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帶著無奈。
「你做得很好……沒有什麼不好。」
姜仲夜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破碎的光。
「那您就是不想理我了嗎?」
沈晝垂眸看著他。
那雙燒紅了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輕聲說:「我沒有不想理你。」
姜仲夜眨了眨眼。
又是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從臉頰滑過。
「真、真的嗎?」
沈晝看著他的模樣,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他喉結滾動:「……真的。」
姜仲夜的眼睛裡帶上了光亮。
他把沈晝的手抱起來,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旁邊。
那溫度帶著涼意,姜仲夜卻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依靠,臉頰輕輕蹭著沈晝的掌心。
又一滴滾燙的眼淚落下來,砸在沈晝被握住的手心裡。
姜仲夜近乎哽咽的聲音,沙啞地響起:
「別拋棄我……」
「求您……」
「我只有您了。」
沈晝的瞳孔微微收縮。
姜仲夜閉著眼睛,臉頰貼著他的手心,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還在不停地抖。
那張燒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急促又滾燙。
他看起來那么小,那麼脆弱,那麼無助。
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只剩他一個人。
沈晝感覺身體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伴隨著那道裂縫塌陷。
是他剛築起的城牆。
那道他親手一點一點砌起來的牆,那道用來阻擋姜仲夜靠近的牆。
此刻正在這個少年的眼淚里,一點一點崩塌。
沈晝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帶著太多東西。
「嗯。」他聲音很輕,「我不會拋棄你的。」
姜仲夜的眼淚還在掉,燙進他的掌心。
「可是,您最近都不怎麼跟我說話了……」
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里擠出來:
「求您也答應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不理我了。」
沈晝看著那雙眼睛。
水光還在裡面顫巍巍地晃著,隨時都要溢出來。
那裡面有委屈,有祈求,還有快要碎掉的脆弱……
他應該拒絕這句話的。
自己不會拋棄他,但應該離他遠點,
應該告訴他「不要這樣」。
應該站起來,回房間,把門關上。
反正姜仲夜最後也會成為一個站在頂端的人。
他應該離開的。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似的,從喉嚨里出來。
沈晝閉上眼睛,聲音微啞:
「我答應你。」
姜仲夜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保證,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靠回沙發上。
沈晝垂眸,看著那個終於安靜下來的少年。
臉頰還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閉著,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他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眉頭還輕輕皺著,像是夢裡也有什麼不安。
沈晝就這樣看著,看了很久。
許久,他又嘆了口氣。
又妥協了。
他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狠心。
沈晝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
哪怕知道他現在是在裝可憐,自己也還是一句狠心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做不到。
剛才在書房裡想得多好。
得離他遠一點。
可此刻,那些念頭全碎了。
實際上,他還是忍不住。
忍不住每天叮囑他記得吃飯,早點睡覺,睡前喝一杯牛奶。
甚至今天進門的時候,看到姜仲夜掛在玄關處的那件羽絨服,有些地方還是濕的。
他就知道,對方是淋雨回來的。
走進客廳,發現他頭髮都沒吹乾,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生氣。
姜仲夜是真的很不聽話。
他完全無法放心,讓這個少年單獨一個人生活。
因為……他曾經就是單獨一個人生活。
他太清楚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德行了。
只會壓榨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精神,吃最簡單的東西,能填飽肚子就行,東西能用就行,完全不照顧自己,只會消耗自己。
如果不管姜仲夜。
那麼姜仲夜,或許以後也會變成那樣,變成那個沉默又麻木,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自己。
沈晝垂眸,神色複雜的看著面前這張臉。
他是恨姜仲夜的。
曾經那麼恨。
恨那張臉,恨那雙陰鬱的眼睛。
可現在他發現。
他恨的,只是曾經的那個姜仲夜。
是那個被困在泥潭裡,怎麼也爬不出來的自己。
而面前的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這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正一點一點從陰鬱變得明亮。
那雙眼睛,從最初在雨夜裡看到時的絕望和恐懼,到現在能彎起來笑,眼底亮晶晶的。
看著這張臉……似乎恨不起來了。
甚至會操心他,會擔心他吃不飽穿不暖,會不會生病。
自己曾經的那副身體熬垮了,熬出了胃病,再也吃不了辣的東西了。
可面前的少年,如今對辣味的東西還很喜愛,吃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他不想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眸失去光彩。
不想讓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變成和他一樣的顏色,死氣沉沉的。
沈晝閉了閉眼。
算了。
既然又妥協了,那就養著吧。
就當……
養了個兒子。
至於自己是沈晝,還是姜仲夜,有什麼區別呢?
自己的初衷,不就是對他好嗎?
哪怕永遠無法說出那個秘密,也無所謂了。
好吧。
又想通了。
他站起身,彎下腰,把姜仲夜從沙發上抱起來。
少年似乎被驚動了,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又舒展開,往他懷裡靠了靠,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那動作那麼自然,那麼依賴。
沈晝頓了頓,隨即抬腳朝樓上走去,每一步都很穩,很輕,像是怕吵醒懷裡的人。
推開房門,他把姜仲夜輕輕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姜仲夜側過身,把自己縮進被子裡,臉頰蹭了蹭枕頭,依舊睡得很沉。
沈晝在床邊坐下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姜仲夜的睡顏。
目光細細地描摹著他的眉眼。
從額角,到眉骨,到緊閉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樑,到微微張開的嘴唇。
記憶里那張至死都陰鬱的臉,和面前這張臉……
似乎總感覺,對不上了。
明明是一樣的五官,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輪廓。
可他就是覺得……
面前的姜仲夜更好看。
更乾淨。
也更脆弱。
像是需要被人好好護著,才能好好長大,不被這個世界弄髒。
沈晝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回答姜仲夜的那句話。
「我需要你。」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這句話。
可此刻坐在這裡,看著姜仲夜的睡顏。
他忽然覺得……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確實需要他。
如果不是姜仲夜,他或許到現在還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在哪裡。
每天重複著一樣的生活,工作,吃飯,睡覺,沒有期待,沒有盼頭。
每天都會想,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每天都會想,為什麼自己還沒死。
可自從有了姜仲夜,他每天在意的東西,似乎開始圍繞著這個少年轉了。
今天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開不開心,有沒有生病。
那些曾經占據他大腦的灰暗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退場了。
沈晝看著他,無奈的笑了笑。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
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
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哪裡有半分睡意。
他的嘴角輕輕翹起,那弧度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