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幾乎是飄著回寢室的。
從沈晝辦公室出來，到宿舍樓這段路，他不知道是怎麼走完的。
腳踩在地上，卻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只記得風很涼，吹在臉上，但臉上的溫度比風還燙。
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懷疑路人會不會聽見。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裡面還沒人，他鬆了口氣，快步穿過寢室，拉開陽台的門。
走到陽台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了兩把臉。
涼意刺在皮膚上，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耳根泛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頸，眼睛裡有水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喘氣。
鏡子裡那個人，這副表情……
姜仲夜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剛剛！
剛剛難道自己就是這副表情……看著沈晝的？！
他狠狠閉了閉眼睛，再睜開。
還是這樣。
他甚至感覺現在熱度已經褪去不少了，都已經這樣了。
那剛剛在辦公室里……自己得是什麼樣子？
「嗷——」
姜仲夜抬起手，捂住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嚎。
手心下面，是燙得驚人的皮膚。
好丟人！
好丟人啊啊啊！
他彎著腰，額頭抵在洗手池邊緣，像一隻鴕鳥把自己埋起來。
半晌，他才緩緩移開手，重新看向鏡子裡面的自己。
熱度退下去一點了，臉沒那麼紅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滑，睫毛濕漉漉的。
姜仲夜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最近老有人說自己長得好看。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視線慢慢地描摹著自己的眉眼。
周順說，林覺說，論壇上那些人說，塗文雅也這麼說。
自己真的……好看嗎？
他垂下睫毛。
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難道……
沈晝也覺得自己好看？
所以……所以才……
他頓了頓。
可是不對啊。
最開始沈晝見到自己的時候，自己跟個落湯雞似的在雨里發抖。
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睜不開，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那副狼狽的樣子，怎麼樣都和「好看」不掛鉤吧？
他拍了拍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沈晝說的「需要」，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種「需要」……
肯定不是！
不要想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可那個念頭還是像野草一樣，壓下去又冒出來，瘋長著纏住他。
可是……萬一是呢？
萬一真的是呢？
他想起剛才在辦公室里，自己看著沈晝時，那副臉紅心跳的樣子，是個人都會覺得不對勁吧。
可沈晝什麼都沒說，他沒有追問，沒有戳穿，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只是說，有事就去找他。
就好像……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會幫自己兜底似的。
姜仲夜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那如果……真的是呢？
自己願意嗎？
腦子裡面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憶沈晝。
對方眉眼含笑的樣子，那雙溫潤的眸子微微彎起的樣子，潤澤的唇齒開合，聲音低沉好聽。
連唇下的那顆小痣都長得位置剛剛好，說話的時候會隨著唇角的弧度輕輕牽動。
看起來格外……
色情。
「別想了！」
姜仲夜閉上眼睛，低低地怒斥自己。
「啊？想什麼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仲夜猛地睜開眼，轉過身。
林覺正往座椅上放背包，後面周順也跟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袋橘子。
「嗯……」姜仲夜的聲音有些發緊，「沒什麼。我在想數據。」
「哦，這樣啊。」林覺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周順從後面湊上來：「你回來的這麼早？沈教授找你幹什麼？」
姜仲夜移開視線，感覺耳根又開始發燙，那股熱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沒、沒什麼。」他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就是問了一下我的實驗進度跟不跟得上。」
周順點點頭：「哦，這樣啊，沈教授人真好啊。」
林覺偏頭過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咦？你的臉怎麼紅紅的？」
姜仲夜的心臟漏跳一拍。
「啊？」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皮膚果然還是燙的，「有、有嗎？」
他乾笑一聲：「可能是外面的風大吹的吧。」
林覺「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隨口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嫌棄：「今天晚上那個徐天賜估計還要回來。真是受夠他了。」
聽到這個名字，姜仲夜臉上的熱度瞬間退了下去。
徐天賜。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把他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裡潑醒。
周順也撇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最近他老盯著姜仲夜看，我都懷疑他有毛病。眼睛跟長在姜仲夜身上似的。」
林覺嗤笑一聲：「他本來就有毛病。哪個沒毛病的開學第一天就和室友鬧不愉快？」
「是啊，」周順嘆氣，剝開一個橘子往嘴裡塞，「真是沒招了。又不能趕他走。」
姜仲夜沒說話。
他打開筆記本，盯著屏幕，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這個人，是個隱患。
他最近看自己的表情很奇怪，姜仲夜不確定他發現了什麼。
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最近渴膚症發作並沒有那麼頻繁，這讓他鬆了口氣。
也許是天氣開始冷了，穿得多了，皮膚被布料包裹著，反而平靜一些。
但他不確定，哪一天晚上，它就突然來了。
如果它在徐天賜在的時候……
姜仲夜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打開小組群，沈晝剛剛發了新消息。
【沈晝：@姜仲夜，數據有問題】
姜仲夜愣了一下。
他點開自己提交的文檔，翻到最新一頁。
確實有問題。
一個參數敲錯了，整個結果都偏了，
他趕緊回復。
【姜仲夜：抱歉教授，我馬上改。】
【沈晝：嗯。】
姜仲夜看著那個「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和沈晝，甚至沒有添加聯繫方式。
平時說話全靠群通知。他說話，沈晝回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抿了抿唇，點開沈晝的頭像。
頭像是黑色的夜空，中間是一顆月亮。很簡單的圖，但看起來莫名有點冷。
指尖懸在「添加好友」的按鈕上，猶豫了很久。
加還是不加？
加了會不會很突兀？沈晝會不會覺得他煩？
不加的話……
不加的話，以後就只能這樣說話。
一個在群里喊，一個在群里回。
但沈晝是自己的資助人，不說其他的，他都該加對方……
姜仲夜咬了咬牙，點了下去。
【好友請求已發送】
他盯著屏幕，手心開始出汗。
很快。
【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請求】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通過了。
這麼快？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空白一片，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不要發個消息？
發什麼？
「謝謝教授通過」？
好奇怪，太正式了吧？像是在跟領導匯報工作。
「教授好，我是姜仲夜」？
就在群裡面，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誰。這不是廢話嗎？
「謝謝您資助我，我會努力的。」？
等等……
今天沈晝說的那些他還沒懂是什麼意思呢，現在就說努力，是不是更奇怪了？像是在暗示什麼。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對方的消息先發了過來。
【沈晝：周六有空嗎。】
姜仲夜手一抖，手機差點沒拿穩。
他慌慌張張地扶住手機，深呼吸一口，抖著手指開始打字。
【姜仲夜：有的教授，怎麼了？（小貓疑惑.jpg）】
他發完才反應過來，他發了個表情包。
這是最近林覺說自己發消息太死板了，像老幹部，非要讓他下小貓表情包，說這樣顯得可愛一點。
他覺得和樓下的貓咪學長很像，圓圓的眼睛，歪著頭的樣子，所以就發了一段時間，用習慣了
此刻屏幕上，一隻橘貓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裡全是問號，耳朵微微耷拉著，像是在說「啥？」
姜仲夜盯著那個表情包，臉又開始發燙。
自己發這個給沈晝……
太幼稚了吧？！
沈晝會不會覺得自己很不專業，嬉皮笑臉的？！
他想撤回。
但已經來不及了。
——
另一邊。
沈晝的公寓裡。
他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表情包。
看著那隻歪著頭的橘貓，他沉默了兩秒。
自己……18歲的時候，會發這種表情包嗎？
好像……不會吧？
他想起自己18歲的時候，在國外，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用的都是最基礎的通訊軟體。
拿來輔助學業，收發郵件，偶爾和實驗室的人聯繫。
表情包這種東西，他根本不知道，也從來沒有用過。
那時候他的世界裡只有學習、實驗、完成任務，沒有多餘的心思去下載什麼表情包。
他的聊天記錄里，全是工作消息，乾淨冷淡，像醫院的病歷，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溫度。
沈晝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那弧度很淡，像是水面盪開的漣漪，轉瞬即逝。
【沈晝：你跟不上進度，周六下午兩點來實驗室一趟，我給你補課。】
發送。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話框。
對方正在輸入……
沈晝看著那幾個字，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出現。
沈晝等著。
但輸入了半天，都沒看到回復。
就在他以為對方要寫一篇小作文的時候，消息終於回來了。
【姜仲夜：收到。（小貓敬禮.jpg）】
沈晝：「……」
橘貓立正站好，一隻爪子舉到額頭旁邊，表情嚴肅，眼神堅定。
他看著這個橘貓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
眉眼彎起來，唇角上揚，那顆小痣隨著笑意牽動，連肩膀都輕輕抖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屏幕上那隻小貓，又看了看對話框上方那個名字——姜仲夜。
嗯。
有點可愛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