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難搞的十八歲

2026-08-11 17:52:34 作者: 咩咩指導
  門在身後關上。

  辦公室裡面很安靜。

  如今已經是深秋,空氣裡帶著涼意,從門縫裡滲進來,讓姜仲夜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走到沈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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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桌很大,深色的木質,上面擺著幾摞資料,一台電腦,和幾個他看不懂的模型。

  沈晝就坐在那後面,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姜仲夜,那雙平時溫潤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種姜仲夜看不懂的東西。

  複雜難辨,像是一層薄霧後面藏著什麼,看不透,也猜不出。

  姜仲夜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攥住衛衣的袖口,聲音有些發緊:「沈教授,您找我有事嗎?」

  沈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在姜仲夜臉上停留了幾秒。

  目光不重,卻讓姜仲夜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看穿了一樣,無處可藏。

  姜仲夜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著地面某處。

  「坐。」沈晝說。

  姜仲夜愣了一下,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坐得很規矩,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等著被訓話的學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的風聲很輕,偶爾能聽見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姜仲夜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心跳得很快。

  緊張的想沈晝待會兒可能要說什麼,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就在姜仲夜幾乎快在這片沉默中窒息的時候,沈晝開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姜仲夜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垂著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攥出幾道褶皺。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沈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情越發複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把姜仲夜喊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對方能說什麼?他什麼都說不了。

  那些話,那些藏在最深處的秘密,怎麼可能輕易說出口?

  姜仲夜不可能說,就像當年的自己,打死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他把姜仲夜喊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姜仲夜那張蒼白的臉,就忍不住想……

  想做點什麼。

  但看著姜仲夜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躲閃的眼睛,還有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他又感到煩躁。

  那種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因為姜仲夜坐在他面前,像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你曾經就是這樣的人。

  你以為終於甩脫的自己,如今就以這種樣子重新出現在你面前提醒著他。

  這就是你過去的樣子。

  懦弱,敏感,自卑,戰戰兢兢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你恨不得埋在最深處的自己,就坐在對面,活生生地,用那雙眼睛看著你。

  沈晝忽然感覺到一陣難受,從胸口深處翻湧上來的黏稠的難受。

  這種難受,他上輩子加上這輩子,恐怕至少有二十多年沒經歷過了。

  他以為自己給了姜仲夜一個嶄新的開始,一條不一樣的軌跡。

  但看到的,還是曾經的自己。

  沈晝閉了閉眼睛,內心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可是……這個年紀的自己就是這麼敏感懦弱啊。

  像一隻驚弓之鳥,別人稍微靠近一點就想逃。

  會因為別人的話就整夜整夜睡不著,遇到事情只會憋在心裡,一個人把自己關起來慢慢腐爛。


  他睜開眼,看向姜仲夜,那雙眼睛裡,有一絲疲憊。

  那個少年還垂著頭,肩膀微微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沈晝的喉嚨動了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可以給我說。我是你的資助人。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姜仲夜猛地抬起頭,看著沈晝。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晝皺了皺眉。

  「什麼?」

  姜仲夜的喉結滾了滾。

  「為什麼……您會選擇……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很久。

  從知道沈晝是資助人那天起,就在想。

  沈晝張了張嘴。

  他想說和之前一樣的話:不想看到一個好苗子被埋沒。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安全,妥帖,滴水不漏。

  但話到嘴邊,他看著姜仲夜那雙眼睛,那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半晌,他垂下眼。

  「因為……你不該在泥潭裡面。」

  姜仲夜眨眨眼。

  他看著沈晝,有些不能理解這句話。

  泥潭?

  自己確實是從泥潭裡出來的。

  那個家,那些打罵,那些被罵「怪物」的日日夜夜,都是泥潭。

  但他只是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窮學生。

  一個被父母拋棄的累贅。一個身體畸形的怪物,一個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人。

  沈晝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二十六歲的教授,站在學術圈頂端的人,穿著考究,舉止從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不屬於你的世界」的氣息。

  他們完全是兩條平行的線,按理來講,這輩子都不可能相交。

  他不理解。

  姜仲夜的聲音更抖了。

  「那您需要我……為您做什麼?」

  沈晝閉上了眼睛。

  來了。

  他早就知道,姜仲夜終究會問出這句話。

  就像當年自己問陸昭一樣。

  那時候他想,只要能離開那個家,做什麼都可以,哪怕獻出自己的身體,哪怕做最髒的事。

  後來陸昭讓他做的,確實是最髒的事。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些資助。等價交換。各取所需。

  可現在。

  他想說,你什麼都不需要做。

  你只需要好好長大,好好念書,好好過我沒有過過的日子。

  但他也知道,姜仲夜不會相信。

  姜仲夜不相信有人會做到這種份上,還不求回報。

  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好,會有人伸出手只為拉他一把,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價。

  就像當年的自己,也不信。

  也沒有人會信。

  沈晝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時,語氣緩和下來,聲音卻有些疲憊。

  「我……有需要你做的事情。」

  姜仲夜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晝看著他,繼續說:「你現在只需要做到的就是好好讀書,不用去想其他的東西。」

  姜仲夜更疑惑了。

  「可是……您已經有……還需要我做什麼呢?」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比他厲害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優秀的學生,那些發過頂刊的學長們,那些已經在領域裡嶄露頭角的人。

  想成為沈晝左膀右臂的,比他優秀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甚至是那些在領域內的人,哪個不比他強?

  更何況,沈晝自己已經是金字塔頂端的人了。

  他站在神壇上,俯視眾生,什麼都不缺。

  而他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縣城出來的,連父母都不愛自己的怪物。

  甚至剛進學校的時候,他連打字都打不明白,別人十分鐘能做完的事他要做一個小時。

  他到底何德何能,被沈晝選中?

  他不懂。

  為什麼,神唯獨看到了在泥潭裡的自己?

  為什麼,神唯獨關照了他?

  「您已經有……」姜仲夜艱難地措辭,聲音斷斷續續,「我……我能給您什麼呢?」

  沈晝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全是困惑。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雙和自己曾經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半晌,他笑了。

  那雙溫潤的眸子彎了彎,唇角微微勾起,那顆痣隨著笑意輕輕牽動。

  他輕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我……會有其他需要你的時候。」

  姜仲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等等!沈晝那個表情,那語氣……那眼神……

  其他時候……需要自己?!

  他什麼都有了,還有什麼時候是需要自己的??!

  難道……

  姜仲夜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他快速垂下頭,心臟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兩下,咽了咽口水。

  「我、我、我知道了……」

  他磕磕絆絆地說,聲音抖得厲害。

  沈晝回過神來,看著他垂著頭,耳根通紅的樣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反應過來。

  這小子,想歪了。

  他無奈地閉了閉眼睛。

  算了。

  這一關算是過了。

  他開口問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所以,能告訴我,你現在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姜仲夜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小聲說,聲音悶悶的,「調節兩天就行了。」

  沈晝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果然不會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垂著頭的少年。

  18歲的自己,果然很難搞啊。

  像一隻受驚的刺蝟,把自己縮成一團,誰也靠近不了。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嗯。有事就來找我。」

  姜仲夜的耳根似乎更紅了,點點頭:「好。」

  「你出去吧。」

  「好、好的。教授我先走了。」

  「嗯。」

  姜仲夜站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門口走。

  拉開門,出去,關上門。



  門被關上。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沈晝靠進身後的椅背里,抬起手,扶著額頭。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鼓。

  頭痛。

  這就是……帶青春期孩子的感覺吧。

  哪怕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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