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盯著論壇上那個帖子時，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片刻。
帖子標題被加粗標紅，「誠聘英語家教，要求極高，待遇從優」。薪資那一欄的數字，幾乎是校外普通家教的三倍。
發帖人的ID她很熟悉，是姜初陽的私人帳號，頭像是一張模糊的校園剪影，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在釣魚執法？
可她還是在回復框裡打了「我可以」三個字，按下發送。
管理員幾乎是秒回：【好，下星期五來試課，請準時。】
夏妧看著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姜初陽這個人，還蠻有意思的。
姜初陽還記著上次被打的仇，被打完後他頂著一張還帶著淤青的臉，特意繞到小姨面前晃了一圈。
果不其然，小姨當場就給江灼打了電話，劈頭蓋臉罵了二十分鐘。
姜初陽坐在沙發上，聽著電話那頭江灼越來越急促的辯解聲，心裡莫名地暢快。可那股暢快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就被另一種更隱秘的情緒取代了。
江灼為什麼這麼激動？他從小姨那裡套過話，江灼最近在網戀，每天抱著手機不撒手，零花錢流水一樣往外掏。能讓江灼急成這樣，除了他的網戀對象還有誰？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心臟猛地一縮。
如果真的是夏妧，那她在他心裡那個「完美無缺的女神」形象就徹底碎了。那樣的女孩，怎麼會跟江灼攪在一起？他要搞清楚。
於是他打聽了夏妧最近接校外補課單的規律，索性給自己正在上高二的妹妹姜初月報了名，在帖子裡故意設下苛刻條件，要求試講、要求家長面談、要求課前提交教案，又把薪資提到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高度。
果然，夏妧上鉤了。
周五那天，姜初陽起得比平時都早。
他站在客廳里，看傭人把落地窗擦了三遍，地毯換了新的，連茶几上那盆綠植的葉子都用濕布一片片抹過。
他皺著眉說，「太刻意了，把那些裝飾品收掉幾件，自然一點。」
傭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少爺今天抽什麼風。姜初陽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如果夏妧來了，看見家裡這副簇新的樣子，大概會笑他做作。
早上八點整，門鈴響了。
夏妧站在門口，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頭髮松松綰在腦後，露出乾淨秀氣的脖頸。
她沒化妝，但那張臉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飾，日光從她身後透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姜初陽靠在二樓欄杆上往下看，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像個局外人一樣旁觀了一場奇蹟。
姜初月那丫頭，平時驕縱得連親媽都管不住，今天卻老老實實坐在書桌前，跟著夏妧聽英語廣播。
夏妧不知道從哪弄來一盒樂高，把單詞拆成一塊塊彩色積木，拼對了就獎勵一塊。姜初月拼得興起，嘴裡嘰嘰咕咕背著課文，完全忘了自己是在上課。
姜初陽的母親端著果盤出來，跟夏妧聊了不到十分鐘，出來時眼角都是笑的，「這姑娘好，穩重，有耐心，月月喜歡她，就定她了吧。」
姜初陽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她總是這樣。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讓所有人喜歡她。
他想起大一入學那年，夏妧作為優秀新生代表上台發言，台下幾百雙眼睛都追著她轉。
他坐在第一排，離她不過五米，卻覺得隔了山海。後來他當上會長，跟她打過幾次照面，每次她都是禮貌而疏離地點頭，喊他一聲「會長」，然後徑直走開。
憑什麼？憑什麼她可以對別人笑，對他卻永遠隔著什麼東西？他打定主意不讓她好過。
下午三點，課程告一段落。姜初月趴在桌上拼最後一組樂高，夏妧起身去客廳倒水。
姜初陽算準了時間，從樓梯轉角閃出來，正好擋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下來時，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
他開口，聲音壓得低而冷，「夏小姐籠絡人心的手段很厲害啊，我媽媽、我妹妹，都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只是不知道夏小姐私底下，是不是也這樣單純？」
夏妧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羞惱。
夏妧顫聲道：「會長，我似乎沒有得罪過你吧？我來，只是因為我需要這份工作。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可以下次不來了。」
姜初陽逼近一步，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你缺錢，你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但你不要誤入歧途，不要想著靠出賣自己賺錢。」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夏妧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印子，過了好幾秒才鬆開，「姜初陽，我沒有父母，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成年以後，我一直是靠打工付學費和生活費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的。如果你覺得我教得不好，可以換人，不用這樣羞辱我。」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轉身就往門口走。姜初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夏姐姐！」姜初月從樓上衝下來，拖鞋都跑掉了一隻。
她剛才在樓梯拐角全聽見了，此刻小臉漲得通紅，一把拽住夏妧的袖子，「你別走！我哥他胡說八道，他腦子有病！」
夏妧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溫柔，有無奈，她輕輕拍了拍姜初月的手背，還是紅著眼眶推開門走了。
姜初月轉身，惡狠狠地瞪著她哥：「哥！你幹嘛！夏姐姐上課上得多好，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的老師，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她？」
姜初陽張了張嘴，想解釋。他想說自己是怕她被人騙，想說自己是好心，想說她跟人網戀騙錢是不好的……
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蒼白的沉默。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夏妧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可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鈴蘭香。
他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悶悶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