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到了七八月,天氣熱得像蒸籠一樣。
軒轅漓體恤兩個孩子辛苦,給放了幾天假。軒轅燁卻不曾懈怠,仍是整日苦讀,甚至連習武都沒放下。他練劍練得滿身是汗,就著井水沖一把,又繼續翻書。
他有種說不出的緊迫感。仿佛只要他一停下來,就會被人甩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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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夏妧卻難得主動來找軒轅漓。
她牽著軒轅煜的手,臉上帶著幾分溫和笑意,對軒轅漓軟聲道:「夫君,我好久都沒有回臨安侯府了。前幾日母親送信來,讓我帶著孩子回去一趟。我想帶著燁兒跟煜兒一起回去,可以嗎?」
軒轅漓看著她難得高興的模樣,心裡一軟,他怎麼會拒絕?
他不是不知道她因為燁兒冷淡的態度暗自傷懷。這次她難得主動開口,這點小事算什麼。
他剛想應下,卻聽軒轅燁忽然開口道:「父親,前幾日母親讓我陪她去將軍府,我早已經應下了。」
軒轅漓和夏妧同時看向他,軒轅燁垂下眼睛,不去看他們的表情。
其實他心裡有些意外,他以為那日對峙過後,夏妧應該討厭他才對。
他對著她疼愛的小兒子說了那樣難聽的話,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原諒的吧?
可她居然還要求帶著他一起回侯府,這讓他心裡泛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漣漪。
將軍府的事是他早就答應南宮音的,他不能反悔。
他的自尊心太強了,強到不允許他說出「下次再陪您回去」這樣的話,仿佛一旦說了,就是示弱,就是妥協,就是承認自己其實也在乎。
果然,夏妧那雙發亮的眸子黯淡了幾分。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顫了顫,旋即又抬起頭來,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她怕軒轅漓怪罪,連忙替他圓場:「夫君,既如此我就先帶著煜兒回去就好。」
說完她便行禮告退,牽著軒轅煜往外走。
軒轅燁注意到,她出去的腳步明顯虛浮了一些,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太穩當。
軒轅煜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終究什麼都沒說,乖乖跟著母親走了。
前廳里安靜下來,軒轅漓看著這個他賴以為重的孩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難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軒轅燁的頭,說出了一句慈父般的話:「燁兒,你是孤最重要的孩子。所以孤想提醒你,你要看清楚誰才是對你好的人。」
軒轅燁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深沉的眼睛。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軒轅漓沒有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離開了。
軒轅燁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這句話。一直到去將軍府的路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寧,馬車顛簸了一路,他的心也跟著顛簸了一路。
南宮音卻很高興,她從上車就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著將軍府的事,說外祖父有多疼他,說府里添了多少新擺設,說那些夫人們又聚在一起吟詩作對。
軒轅燁偶爾應上一聲,心思卻飄得很遠。
這幾年江如夢不在,將軍府這一家人的關係不知道和睦了多少。南宮音每次回去都像是回到了自己還未出閣的時候,自在得很。
可是這次,註定要讓南宮音失望了,因為江如夢前幾日回來了。
她還帶回來一個孩子,說是從路上撿的。那孩子大約四五個月的模樣,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卻很亮。
江如夢一回來就把姿態放得極低,像是想通了以前的事情,願意放下芥蒂重新跟南宮玄過日子。
只是他們倆膝下淒涼,沒有親生的孩子。江如夢說這個撿來的孩子也是跟他們有緣,她想收這個孩子為養子。
南宮獻看了這孩子,覺得十分討喜,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當即就同意了。
老人年紀大了,心裡念著香火,見府里多了個孩子,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所以這次南宮音回來,就看見江如夢抱著孩子守在門前。
那孩子穿著一身新衣裳,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正乖乖地窩在江如夢懷裡吃手指。
江如夢看見馬車停下,笑著迎了上來,語氣親熱得像是一家人從未有過嫌隙:「音兒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
南宮音頗有些不自在,她跟江如夢之間隔著太多東西,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江如夢卻毫不在意她的冷淡,笑吟吟地將她引到裡面,張羅著讓丫鬟上茶,又讓人去請那些夫人們過來說話。
至於軒轅燁,她也沒忽略。她彎下腰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大公子,要不要跟我去咱們府上的兵器庫看看?咱們府里可有很多好兵器呢,保管你看了喜歡。」
軒轅燁心裡確實很嚮往,哪個男兒能抵擋得住兵器的誘惑?更何況他現在就在跟著武師傅學習騎馬射箭,對那些刀劍槍戟早就心生好奇。
而且,他不相信這位舅母會傷害他。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語氣溫和又耐心,不像是個壞人。
江如夢跟南宮玄說了一聲,南宮玄看她跟燁兒相處得這般好,心中也高興,自然就答應了。
江如夢牽著軒轅燁的手,穿過幾道迴廊,往兵器庫的方向走。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像是一個尋常的長輩在跟晚輩閒聊。
忽然,她嘆了口氣,提起了茂江的事。
「大公子,夏夫人在府中可好?」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如今她總算是如願了,她在茂江的時候幾次三番提起你,一直都很想念你。每次寫信回來,信里都要問好幾遍你的情況。」
軒轅燁腳步微微一頓,語氣有些疑惑,「她想念我?」
江如夢卻輕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惜:「那當然了,哪有母親不想念自己孩子的?夏夫人身邊有許多你的畫像,從一歲的到現在的都有,畫得可像了。所以剛剛我一見到大公子,就認出來了。」
畫像……從一歲到現在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如夢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牽著他往前走。
到了兵器庫門口,她細心叮囑道:「大公子,看看就好,可不要伸手去摸。刀劍無眼,萬一受傷了可就不好了。我帶著丫鬟在外面等你,要是有事就叫人。」
軒轅燁點了點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間屋子。
兵器庫里琳琅滿目,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各式各樣的兵器掛在牆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
有南宮家幾代人的積累,這裡的藏品自然極好,隨便拿出一件都是難得的珍品。迷住一個小孩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軒轅燁原本也的確被迷住了,他看著那些兵器,一時忘了方才心裡的波動,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一樣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眼睛裡全是興奮的光。
可就在這時,一個放在書架上的木盒子忽然掉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盒子摔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面散落出厚厚一沓書信。
江如夢在門外聽到動靜,連忙問了一句:「大公子,怎麼了?」
軒轅燁連忙應道:「沒事,是我不小心沒握住兵器。」
他蹲下身去撿那些信,原本只是想把它們裝回盒子裡。可當他無意間掃到信上的落款時,他的手指僵住了。
夏妧,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夏妧。
他一張張翻過去,心像是被人一點一點攥緊。那些信有厚厚一沓,每一封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而秀麗。
她每個月都會往京城寄信,從無間斷,信中字字懇切,問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沒有交到朋友,每一封信的最後,都寫著同樣的話:「燁兒,娘親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