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忱眼中波紋緩緩盪開。
他從前只認為000初出茅廬,不知人心險惡,亦不懂人情世故。如今聽他說了這麼多,應忱卻是猛然間發覺000成長了不少——甚至速度快到近乎恐怖。
「我願不願意和塔合作,就要看他們開出的條件如何了。」應忱揉捏著000的指腹,唇角勾起不知是譏是諷的笑意,「穆里丹斯我從未有過繼承的想法,以前想把它留給應澤然,現在想想……還是毀了吧。骯髒之族,垃圾首都。」
「嗯?」000無疑捕捉到了某些重要信息,他偏頭看向應忱道,「你原先,是想把繼承人的位置留給應澤然?」
應忱半晌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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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自己先前的這個想法太過愚蠢,以至於如今他回想起來,也只覺得不堪入目。
000見他唇縫緊繃著,隱隱有了猜測:「嗯……你是不是因為Noodle和神威?」
應忱看向他。
「就是這樣的。」000舉例道,「因為Noodle是蛇,神威卻是龍,而你爸爸也是龍,穆里丹斯裡面都是龍……所以你覺得,你的皇位不正統?」
應忱:「……」
「什麼皇位不皇位?現在早就不是什麼王朝了。」應忱都被000這番話說笑了,他嘆氣一聲,將最後一個碗洗好,轉過身,將目光直直地落在000身上。
000也看著他。
應忱不知想說些什麼,他注視著000的眉眼,嘴唇輕輕動了動,卻是無聲。
「哥?」
隔了幾分鐘,聽到000喊他,應忱方才自暴自棄般走上前,緊緊抱住了000的身軀。
「其實你說的也不算錯。對……我不是正統。」應忱聲音沙啞,他半張臉埋進000頸窩裡面,呼吸微熱,口中說出的話卻是冷的。
他有些埋怨000把這件事說出口,畢竟它如此醜陋,如此難堪。
曾幾何時,應忱甚至怨恨過Noodle。
為什麼……為什麼家族裡所有人都是龍,只有他一個人是蛇?為什麼它們都能夠穿梭雲霧,飛向山脈,而它卻只能在污水溝里爬行,甚至要穿上龍衣遮掩,以求合群?
龍的精神體是他們家族的印記,是他們之間共有的無形契約。
而應忱被排除在外。
「我其實很早就驗過DNA了,和應澤然,還有……應明錚。」應忱眼睫抖動,他用力抱緊000,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將苦痛傳遞出去,讓他能夠勉強呼吸。
他諷笑道:「我知道那個女人有外遇,她為了那個野生哨兵,把一切都毀了。我恨她,覺得她死不足惜……但多可笑,我竟然就是他們偷情生的。」
他並非穆里丹斯的血脈。
更不是應明錚的血脈。
而偏偏是他,一出生就背負了穆里丹斯的榮耀枷鎖。他入黑巷,受監視,遭惡訓,損心骨……穆里丹斯將未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他的身上,從小到大,應忱最不能忘的便是「榮耀」二字。
他是穆里丹斯的榮耀,這是他從出生起就定下的命運。
為此,應忱要站上頂端。無論是多遠多險的戰場,應忱都要去奔赴,去獲得更多的勳章與榮耀,為穆里丹斯裝飾門楣——儘管他已經筋疲力盡,精神世界滿目瘡痍。
可他還是強撐著。
他是穆里丹斯既定的掌權人,他要為了穆里丹斯而奮鬥,為它奉獻一切,奉獻一生……
可笑的是,他甚至不是穆里丹斯的血脈。
榮耀榮耀……他背負的是誰的榮耀?
他是輝煌,還是恥辱?
許是被荼毒太久,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應忱腦子裡想的還是不能讓家族蒙羞,不能讓這耀眼的世家沾染半點污痕。
所以他傾盡心血培養應澤然,培養他唯一的,也是完全正統的弟弟。
穆里丹斯用來訓練應忱的方法,應忱一比一複製粘貼在了應澤然身上,只不過強度更弱。
應忱希望應澤然能成為他的繼任者。
這樣待他的身世被揭曉之日,應澤然至少能彌補他帶來的恥辱。如此這般,應忱也算是守護住了穆里丹斯的榮耀牌匾。
而如今……應忱想起之前發生的樁樁件件的醜事,只覺胸腔翻滾,忍不住想要作嘔。
他這麼多年被穆里丹斯洗腦,竟然愚蠢到了這個地步。
應澤然沒有資格擔任掌權人的位置。
穆里丹斯的所有人都沒有資格。
這個糜爛的家族早該滅亡了——滅於他手。
「哥,你的血脈不是你能決定的。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有自己的命中注定。而所謂的惡罪,也不會施加於新生的小生命。」
000摟住他的腰身,在他脖頸處細細親吻著:「沒有人會怪你,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是嗎?是穆里丹斯沒有福氣,得不到你這麼好的掌權人。」
應忱鼻尖發酸,隱隱有些生硬哽咽了:「……我以前,真的把穆里丹斯當成我的一輩子。蠢啊……真蠢啊。」
000低下眼眸,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無聲撫摸著應忱的後背,感受著他被穆里丹斯壓榨下顫抖彎曲的苦難與疼痛。
「哥,人類都會做自認為錯的事情。但其實,只要你曾經感受過,擁有過,體悟過,就不算全是泡沫。」000開口道,「比如……穆里丹斯鍛鍊出了如此優秀的你,所以idol和我都很崇拜你。」
應忱聞言輕笑一聲,覺得000安慰人的手段真是差到極致,連好話都說的這麼彆扭。
「這個爛地方我是不會再留了。就算剷除不了它,我也要讓穆里丹斯解體。」應忱喉結滾了兩下,聲音平常,「至於塔,等封遠囂來了再說。」
「好。」000自然沒有意見,他看著應忱的面孔,某一瞬間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呃,哥,你知道你不是應明錚的血脈,那你知道你親爹是誰嗎?」
應忱眉頭一蹙,臉色不算好看:「我管他是誰,最好早死了。」
000:「……」
應忱眼中陰霾未散,他見000表情微妙,不免狐疑道:「莫非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