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商業中心一樓超市。
生鮮區的貨架空了大半，雞蛋、豬肉和蔬菜的筐底全露了出來。超市後門的月台上，六輛廂式貨車排成一排。供貨商的工人拉開後車廂門，把一箱箱貨物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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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貨組長拿著送貨單，一邊點數一邊在本子上打勾。
「雞蛋五百箱，青菜三百斤，大米一千袋，對得上！兄弟們搭把手，趕緊卸貨往裡推，明早開門就要用！」
工人們扛著編織袋往庫房走，理貨員拆開紙箱，把雞蛋和青菜搬上推車，直接推到前面補貨。
周日、周一，商場內依然人頭攢動。進場人數居高不下。
張鵬飛坐在調度室里，看著後台系統里的數據。唐靜坐在一旁，翻看財務清算系統的交易流水。
午夜十一點，商場大門落鎖，主照明燈關閉，外面夜市一條街依舊熱鬧非凡。
張鵬飛按下列印鍵，機器吐出一張長長的匯總單。
他拿著單子，手指在最下方的數據上停住。
三天累計進場客流：六十萬人次。
商場設計的最大承載量是每天十萬人，這三天跑出的數據，遠遠超出了預期。
「三天客流六十萬了。」張鵬飛看著手裡的紙，痛並快樂著，「場子裡一直人擠人，這情況，估計得持續到下個禮拜。」
……
周二上午九點，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轎車駛下高速，併入白州大道。
車內，三十多歲的省城經濟報記者陳銳降下車窗。
他專門跑商業和相關的線，上周末，朋友圈裡那條白州商業中心開業的短視頻刷了屏，畫面里人頭攢動，隊伍排到了馬路上，評論區全是「縣城消費力逆天」的驚嘆。
一個人口外流嚴重的內陸縣城，哪來的消費力？
編輯部主任甩來一句話：「去實地摸摸底細，看是真火還是虛火。」
陳銳沿著雙向八車道的白州大道往前開，沿途的景象讓他忍不住踩下剎車，放慢了車速。
目光所及之處，整個白州像個巨大的、正在全速運轉的引擎。大道兩側，幾十台塔吊的吊臂在半空緩慢迴旋。幾處掛著「省建一局」、「龍城建工」、「白州建設」橫幅的工地里，不僅星級酒店和大型飯店的主體框架已經拔地而起，這幾家國企巨頭在白州新設的分公司大樓也正在拔節長高。
再往前開，幾棟規劃為白州CBD商務中心的高層建築正進行著玻璃幕牆的吊裝。
不僅如此，沿線還能看到遠大建材等幾家省城大型建材代理商圈起的連片廠房，原本只做倒手貿易的代理商，看到白州龐大的基建胃口，現在竟然直接跑來拿地建廠了。
更讓陳銳吃驚的是金融系統的敏銳度。僅僅幾公里路，他就看到了農商行、交建銀行、農村信用社幾家銀行新設立的營業網點，以及正處於施工期的高規格區域分行大樓。
顯然，各大銀行都聞到了白州百億級產業盤子散發出的巨大商機，正不遺餘力地砸錢布局。
轎車駛入老城區，在距離商業中心兩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停下。陳銳辦完入住，又開著車前往商業中心。
商業中心南門外，噴泉池邊的長椅成了絕佳的觀測點。陳銳拿出小型攝像機對準商場主入口，翻開筆記本，在頁首寫下「白州商業中心暗訪記錄」。
周二到周四，陳銳每天記錄著進出商場的人數。
早上八點到十點，第一波高峰準時到來。提著購物車的家庭客群，占了全天客流的三成。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穿工裝、戴工牌的年輕人湧入，在餐飲區和一樓中庭扎堆。
晚上六點到九點，下班的工人、年輕情侶將夜市街和影城外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進場人數占全天近一半。
記錄完數據，陳銳收起攝像機，混進人群，跨進商場大門。
周二下午，潤華萬家超市結帳區，陳銳靠在收銀台外，假裝看手機，眼睛盯著收銀屏幕和顧客。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女工推著購物車到掃描台前，車裡摞著兩袋大米、一箱土雞蛋、蔬菜和一桶油。收銀員掃碼，屏幕跳出數字：一百八十六元。女工點開手機付款碼，動作熟練。
下一個結帳的男人，胸前工牌印著「白州建設集團」。他買了兩條煙、一箱啤酒和零食，結帳時遞過去一張五折福利券。收銀員核銷卡券，實收一百一十二元。
兩個小時裡，他記錄了五十筆交易，四十二名顧客要麼佩戴本地企業工牌，要麼出示了內部定向福利券。
上到三樓運動品牌區，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在挑衣服，短髮女孩看了看衝鋒衣的三百九十八元吊牌價，有些猶豫。
同伴勸她：「你有福利券，打完折不到兩百，可以下手。」
短髮女孩聽完沒在猶豫，立刻拿著衣服走向收銀台。
周三晚上，陳銳在特色夜市街點了一份大肉雲吞，邊吃邊盯著周圍攤位的客流情況。
右側桌前坐著四名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胸口印著「龍通精密」的字樣，桌上擺著一大盤烤生蚝、一大把肉串和幾瓶空啤酒。
帶頭的老趙是原來惠城老廠跟過來的技術員，他仰頭灌下半杯啤酒，把杯子往桌面一磕，長出一口氣：「痛快！當初在惠城，邁克集團斷我們的供應鏈，逼著老闆裁員，大家天天愁得睡不著覺。後來龐總出面把廠子整體搬到白州，大夥心裡多少還沒底。現在看看，多虧當時投了贊成票！不僅飯碗保住了，工資還漲了百分之十，新車間用的還全是最頂級的設備。」
坐在他對面的老徐是剛從昆州聯滔並過來的質檢班長，一邊熟練地剝著生蚝一邊附和：「老趙，咱們算是難兄難弟撞上大運了。我們在昆州那會兒更慘，公司快成了空殼，連發工資都成問題，吃頓路邊攤都要算計著花。現在來白州，底薪直接漲了百分之十五，你看這大肉雲吞才八塊錢，烤生蚝論打上，放開吃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