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落針可聞。
外頭車間機器聲一陣接一陣，隔著門板傳進來，從未停歇。
陳大勇第一個打破了沉靜，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吱」的聲響。
他看了龐博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轉身拉開門，快步沖向車縫車間。
周秉文反應過來，趕緊追出去。
「哎，大勇，慢點！別撞到人！」
陳大勇已經聽不見了。
車間裡機器轟鳴，兩百台微油電腦車連成一片，燈光照在機頭上，十分明亮。
劉小梅正盯著鞋頭弧線，手指壓著布料往前送；張春紅在包裝台核對標籤，嘴裡念著批次號；陳桂花彎腰翻著質檢卡，紅筆夾在耳後。
陳大勇衝到控制台前，拿起擴音喇叭。
「都停一下！」
聲音很大，不少人被嚇了一跳。
「機子先關一下！」
轟鳴聲一台接一台地減弱。
女工們抬起頭，有人手裡還捏著線剪，有人腳還壓在踏板上，幾個剛來的年輕女工站在臨時工位旁，眼睛都看著陳大勇。
陳大勇舉著喇叭，整個臉因為激動有些泛紅。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外商驗廠通過了！」
車間裡響起幾聲低呼。
「真的？」
「過了？」
「老外那邊點頭了？」
陳大勇吸了一口氣，堅定的點頭。
「三萬雙急單，全部確認！」
車間裡瞬間沸騰，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還有人跳了起來。
隨後，一陣熱烈的掌聲響徹整個車間。
「我就說能過！」
「劉姐那道鞋頭，老外都豎大拇指了！」
「別吵，聽勇哥說！」
陳大勇等掌聲稍微回落，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繼續道：「還有，北美線十萬雙後續單，也落在咱們這！」
歡呼聲、掌聲再次沸騰。
包裝線一個大姐一巴掌拍在紙箱上，笑著笑著就流下了眼淚。
「十萬雙啊！我的天，這得做到什麼時候！」
旁邊的年輕女工直接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有人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滑落。
張春紅轉過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又低頭去整理標籤，嘴裡念叨著。
「哭什麼，趕緊幹活，標籤貼歪了，十萬雙也不夠你賠。」
話雖如此，她的手指卻抖得厲害，第一張標籤撕了兩下都沒撕下來。
劉小梅沒有跳起來，她關掉電源，從圍裙兜里摸出手機，手指快速按鍵。
電話很快接通。
「春花，別在莞東那邊耗了。」
她聲音急切又平穩。
「十萬雙大單落地了，你按流程提離職，工資、押金、考勤單據都留好，真被卡住，就打園區熱線。」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劉小梅皺起眉。
「別怕，回來有活，真有活。」
她停了停，看了一眼滿噹噹的車間。
「晚了機位真不一定夠。」
車間裡，到處都是打電話的聲音。
「姐，回來吧，真不是騙你。」
「託兒點有，宿舍也有，孩子能帶回來。」
「你別直接跑，離職單拍照，工資條留著。」
「機位在擴，趕緊買票。」
有人打著電話就哽咽了。
有人把身份證重新塞進胸前口袋，生怕這張回家的票又飛了。
幾個剛到白州沒兩天的女工站在邊上，聽得眼眶發熱。
她們前幾天還在擔心白州是不是一時熱鬧，機器會不會開幾天就停，工資是不是說得好聽。
現在，十萬雙訂單砸下來，她們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龐博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
陳大勇還舉著喇叭，聲音沙啞。
「都聽好了！高興歸高興，工藝不能亂！南灣給了機會，但我們不能飄！品質一定得保證。在誰手上出問題，誰就自己返工！」
底下有人笑著喊：「勇哥，你剛才眼淚都快掉了！」
「滾蛋！」
陳大勇瞪過去，自己也笑了。
「我那是車間灰大！」
笑聲再次響起。
龐博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下，劉小梅已經重新坐回機位，低頭穿線，手背上還沾著一點白天孩子蹭上的蘋果汁。
機器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穩，也更響。
第二天清晨，薄霧籠罩著木珠鎮。
輕工園新廠房的鋼結構骨架已立起一大片，吊車停在旁邊，臂架伸進霧裡。臨時棚外，幾個工人蹲著接線槽，旁邊堆著剛拆封的新配電箱。
食堂後廚冒起白汽，託兒點門口，一個小女孩背著粉色書包，困得直揉眼睛，被媽媽牽著往裡走，她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車間。
早上八點整，系統提示準時響起。
【今日到帳建設資金：6000萬元。】
【當前累計可用建設資金：8.1億元。】
【檢測到縣域產業生態初步成型。】
【已解鎖輕工產業配套專項建議，包含物流、學校、倉配等方面。】
龐博站在辦公室窗前，端著茶杯，熱氣在玻璃上蒙上一小片水霧。
今天的錢到了。
而且系統還解鎖了物流、學校、倉配等配套項目的建議，為他指明了接下來的投資方向，避開了不少彎路。
系統越來越給力了。
……
同一時間，一百多公里外的林郁市。
市府三樓會議室冷氣很足，幕布上投放著市區上半年的經濟數據。
幾個縣區負責人低著頭，筆蓋擰開又合上，有人盯著幕布上的數字，眼神有些飄忽。
市長韓振川坐在主位，抬眼看著幕布。
「同志們，上半年數據，大家都看到了。」
他目光從圖表上移開，掃過會議桌。
「人口外流，產業空心化，企業招不來，工人留不住。」
韓振川把幕布上的數據又看了一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年年講，年年寫材料，年年說要改，改了嗎？」
沒人出聲。
有人低頭翻材料，有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不敢弄出聲響。
劉德海坐在靠後的位置，表情僵硬。
這幾天他耳朵都快被電話打爆了，水北幾個廠的老闆輪番給他打電話，王富貴昨天直接質問他。
「老劉，你們招商局到底是招商還是送商？人全跑白州去了，你管不管？」
他怎麼管？白州開出的條件擺在那，他根本攔不住。
韓振川喝了口茶，過了半晌，話鋒一轉。
「不過，有個地方，最近倒是給咱們市里長臉了。」
底下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盧建安坐在中段靠左的位置，手掌壓著材料封面，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