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史密斯提出繞到原料倉外圍看看。
一行人剛走到臨時棚和一期廠房交界處，天色猛地壓暗。
烏雲壓在木珠鎮上空，風卷著水汽撲過來。
幾分鐘後，大雨砸了下來。
雨很急。
臨時棚外施工區全是裸露黃土，雨點砸上去，泥水立刻往低處沖。
老許帶人舉著幾把大黑傘跑過來。
「這邊，傘撐高點！」
雨打在傘面上啪啪作響。
史密斯看著滿地泥水，語速快了起來。
翻譯的臉色也嚴肅起來。
「史密斯先生說，雨季積水會導致原料發霉報廢，這裡地勢比道路低，如果泥水倒灌，你們怎麼保證這批貨安全？」
林建華心裡一沉。
這種問題，老廠都怕。
原料一受潮，後面整批貨都可能出事。
老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沒有急著解釋。
他手攥著對講機，眼睛死死盯著廠房東側那條新挖出來的排水線。
泥水裹著黃土，順著斜坡沖向廠房地基和原料區。
史密斯的臉色越來越沉。
泥水衝到原料棚外側兩三米處，忽然被東側的明溝截住。
一米五深的明溝張開口子，把水流全部吞了進去。
水在溝底翻滾，衝進兩道連夜砌好的沉砂井。
泥沙和碎石被攔在井底。
稍清一點的水順著預埋管網，直接排進鎮上的主洪渠。
原料區的地坪提前墊高了半米。
倉庫外圍乾乾淨淨，黃泥水連邊都沒碰到。
雨還在下。
明溝里水流很急，車間和原料倉外面卻沒有積水。
史密斯站在傘下，盯著那條排水溝看了整整兩分鐘，眉頭一點點鬆開。
林建華後背全是汗，襯衫貼在身上。
他看了龐博一眼，又看向趙董的代表。
「白州這邊是真捨得改，排水這種吃力不露臉的活，他們昨晚硬搶出來了。」
代表看著明溝里的水，重重點頭。
下午三點，雨停了。
兩輛商務車停在園區大門外。
史密斯轉身，和龐博握手。
他表情嚴肅，看不出太多情緒，用英語說了兩句。
翻譯立刻轉述：「史密斯先生說，今天實地情況他已經看清楚，最終報告今晚會發給南灣。」
說完，史密斯上了車。
林建華拉開車門前，拍了拍龐博的肩膀。
「等我消息。」
車門關上。
商務車濺起一路水花，駛離了木珠鎮。
周秉文站在水窪邊，扯了扯胸前的工牌。
「老闆，這老外到底滿意沒有？」
龐博看著車尾消失在路口。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等吧。」
他說完，轉身走向辦公樓。
從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會議室的燈一直亮著。
陳大勇在椅子和白板之間來回走。
周秉文端著一杯水，水早就涼透了。
他按亮手機屏幕，看時間，又扣下去。
唐靜把資金台帳翻來覆去，但眼神卻沒有焦點。
沒人說話。
外頭車間機器聲一直沒停。
九點五十。
九點五十五。
晚上十點剛過。
龐博放在桌面正中央的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是林建華。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大勇停住腳步。
周秉文放下水杯。
唐靜抬起頭，手指還壓在台帳上。
龐博看了一眼眾人，伸手在電話上按了免提。
揚聲器里傳來細微的電流聲。
對面很靜。
「龐總。」
林建華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
「客戶報告出來了。」
陳大勇盯著手機，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建華停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一下抬高。
「驗廠通過！」
「龐總，客戶不只想要三萬雙。」
「他們要把今年北美線大盤，十萬雙，重新拿出來談。」
唐靜握著筆，筆尖在本子上停住。
周秉文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十萬雙，這是正式的訂單。
南灣這是實打實地從北美線的大盤子裡切下一塊，交到了白州手上。
電話那頭換了人，趙啟年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有些沙啞。
「龐總，我是趙啟年。」
龐博坐直身體。
「趙董，您說。」
「史密斯的報告，我看完了。」
趙啟年那邊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鞋頭那道工藝，他給了最高評價，還有你們那條排水溝，他特意寫進去了。」
陳大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條溝昨晚挖得太急，老許罵了一夜，挖機也轟鳴了一夜，工地燈光直到天亮才熄滅，沒人想到今天的大雨真的讓它救了場。
趙啟年繼續說：「南灣準備跟白州家園簽一年框架，十萬雙鞋面先鎖給你們，首批節點要是穩住，箱包內襯、布藝配件，我後面會陸續往白州放。」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一年框架，先鎖定十萬雙，後續還有箱包內襯和布藝配件。
陳大勇的眼睛紅了，他手指緊緊攥著桌沿。
兩百台機器，五百台新設備，兩棟標準廠房，這些壓力在這一刻忽然有了著落。
有活了，真的有活了。
龐博沒有立刻表露喜悅，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趙董，這單我們接。」
陳大勇抬頭看向龐博。
龐博聲音平穩：「不過有句話，我得先說清楚，白州要跟南灣長期合作，不能靠低價搶單，加工費按佛城一級外協廠標準走，不抬價，也不能壓價。」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趙啟年沒有說話。
龐博接著說：「工價一壓，工人心裡就沒底，人坐不穩，交期和質量都穩不了。」
這話很直接，會議室里的人都聽得懂。
女工們為什麼回來？因為這裡有工資，有託兒點，有宿舍，有熱飯，還有按時到帳的錢。
如果靠壓低工價搶單，白州和那些壓榨工人的小廠就沒有區別了。
揚聲器里，趙啟年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爽快。
「龐總，你這個年紀，說話倒像幹了二十年代工的老廠長。」
趙啟年也不再繞彎子。
「行，那兩毛錢加工費，我就不摳了。」
他聲音沉了些。
「我只要貨能夠準時上船。明天我讓法務帶正式合同去白州。」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希望合作能夠長久、愉快。」
「合作愉快！」龐博笑著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