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守德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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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硬掰當然斷。順著紋路走，它是不會斷的。」
他拿起一條篾，在桌上輕輕彈了一下。
「做收納籃，篾太厚，樣子笨；太薄，撐不住；先記這個寬度。」
培訓姑娘趕緊在白板上寫：
寬度，厚度，彈性。
龐守德沒看白板，直接開始收邊。
一根竹篾從籃口繞過去，手指一壓，一扣，一推，邊沿服服帖帖貼了上去。
「收邊不只是收住。」
他拿起小銼，把邊角磨了一遍。
「人家買回家，手摸上去要順手，不能扎手，扎一次，後頭就沒生意了。」
底下一個年輕媳婦伸手摸了摸。
「真不刮手。」
旁邊一個小伙子低聲道：
「我還以為編籃子就是橫豎插。」
胖嬸立刻扭頭。
「你以為啥都跟插秧一樣啊？」
屋裡又笑了一陣。
龐守德沒停，拿起一個木框，把半成品扣進去。
「定型要靠模具。以前家裡自己用，歪點就歪點。賣給客戶，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把邊角壓緊。
「同一批貨，大小得基本一樣，尺寸誤差不能超過0.5公分。」
二叔平時話不多，可一碰竹篾，講得頭頭是道。
第一堂課講了一個半小時。
原本幾個來看熱鬧的小年輕，最後一個都沒走。
還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
龐守德講完，桌上多了三件半成品。
一件收納籃。
一件小燈罩骨架。
一件圓口竹盤。
雖然還不是成品，可門道都擺出來了。
周秉文趁熱拿起喇叭。
「現在開始分班。」
人群一下緊了。
「手上有基礎的，到左邊試手。不會的，到右邊登記基礎班。」
馬上有人問：
「基礎班是不是就接不了訂單？」
周秉文搖頭。
「先練基本功。手穩了，再進樣品班。」
胖嬸舉手。
「那手快的呢？」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手快不等於手好。」
胖嬸不服。
「我手真快。」
龐守德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先把下死手改掉。」
分流很快開始。
會劈篾的，現場試。
會收邊的，做一段。
沒基礎的，先簽基礎班。
上午培訓結束，屋裡還有一堆人不想走。
胖嬸抱著自己練壞的竹框，嘴上直罵。
「這東西看著不難，幹起來真能把人氣死。」
秋嬸在旁邊笑她。
「你不是說你手快嗎？」
胖嬸把竹框往桌上一放。
「快是快，丑也是真醜。」
旁邊幾個年輕媳婦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這時，周秉文拿著手機快步進來。
「老闆。」
龐博轉頭。
周秉文把手機遞過去，聲音壓著，卻還是帶著勁。
「昨晚那組樣品圖，被省城一個家居圈轉走了。」
龐博掃了一眼屏幕。
後台消息已經十幾條。
有問價格的。
有問材質的。
有問能不能貼牌的。
還有一家省城小公司直接留言。
「五百個收納籃，能不能先打樣報價？要是穩定，後面可以長期合作。」
龐守德也聽見了。
他站在旁邊，手裡的篾刀一下停住。
「五百個？」
胖嬸耳朵最尖，立刻湊過來。
「啥五百個？有人要買？」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還沒定，只是詢價。」
胖嬸一拍桌子。
「詢價也是問錢啊！」
龐博沒跟著激動，把手機還給周秉文。
「先別接大單。」
周秉文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現在產能和質量都不穩。」
龐博轉頭看向培訓點外那塊空地。
「追加笀編家居試製車間。」
周秉文一愣。
龐博繼續往下說：
「現在這排板房只夠培訓，不夠試製。要加模具區、打樣區、質檢區、包裝區、材料倉。」
唐靜把台帳本合上。
「預算？」
「先按一千萬做。」
周圍一下靜了。
一千萬。
對龐博來說，是個試製車間。
對眼前這些鄉親來說，是天文數字。
龐博語氣沒變。
「培訓不是圖熱鬧。人教出來，要接訂單賣貨的。」
周秉文立刻記下。
「我下午就做方案。」
龐守德站在邊上看著，半天沒說話。
他盯著那隻還沒完工的燈罩骨架。
昨天以前，這就是竹篾。
今天上午，已經有人來問價了。
中午十二點。
財務桌前開始發第一批課時補貼和培訓津貼。
學員補貼不算多。
但當天結。
每個人都要簽字。
唐靜把錢和憑條一起遞出去。
胖嬸拿到錢，先數了兩遍。
「真給啊？」
唐靜看她一眼。
「你上午不是一直在問？」
胖嬸把錢塞進口袋，笑得嘴都合不上。
「問歸問，拿到手才踏實。」
秋嬸也領了補貼，低頭看著憑條。
「我這半天，還掙了幾十塊。」
她聲音不大，旁邊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這不是白給。
是幹活掙的。
輪到龐守德。
唐靜抽出一張單子。
「龐師傅，上午兩課時，樣品指導半天，另算總師傅培訓津貼。」
她把錢和單據放到桌上。
「您核一下。」
龐守德站著沒動。
「我也有？」
唐靜抬頭看他。
「您不上課，今天這班開不起來。」
龐守德伸手，又停了一下。
「技術師傅課時費」這幾個字，他頭一回見。
龐博走到旁邊。
「二叔，拿著。」
龐守德低頭看那張單據。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龐守德。
笀編培訓總師傅。
上午兩課時，課時費四百元。
樣品指導半天，三百元。
培訓津貼，兩百元。
合計九百元。
龐守德盯著最後那個數字，半天沒動。
九百塊。
以前他趕圩賣竹籃，天不亮就起來破篾、編底、收口，一挑挑到圩上，坐到太陽落山，也未必能賣出兩百塊。
現在，他在園區坐了半天，教人怎麼劈篾，怎麼磨口，怎麼不扎手。
九百塊。
還是白紙黑字寫在單據上的。
龐守德喉嚨動了動，把錢拿起來，攥得很緊。
「阿博，我……」
龐博打斷他。
「下午還要上課，別想著跑。」
龐守德低頭笑了一下。
「跑啥。我工具都帶來了。」
旁邊的胖嬸眼睛都看直了。
「守德，你這半天九百啊？」
秋嬸也湊過來看單據，小聲念了一遍。
「技術師傅課時費……樣品指導……培訓津貼……」
她念完，抬頭看龐守德，眼裡全是羨慕。
「守德，你這竹篾手藝，真成工資了。」
這話一落，培訓點裡安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