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布魯克。
維修區裡的空氣已經開始繃緊了。各車隊的P房陸續搭建完畢，技師們在車底進進出出，有人趴在引擎蓋上擰最後一顆螺絲，有人正對著平板上的數據表皺眉，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
光刻車隊的P房裡，燈全亮著，技師們都在忙碌，沒有人閒聊。劉世豪靠在車旁邊，戴著耳機，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腦海里模擬著賽道上的節奏。沒有人去打擾他。
隔壁幾支車隊的P房也大同小異，工具車的聲音、對講機的電流聲、偶爾有人喊一句什麼，然後被風聲吞掉。幾位車手熱身的間隙掃了一眼華騰P房的方向，然後很快收回了目光。所有人都在準備，沒有人鬆懈。這是最後一屆巴音布魯克，誰都不想空著手離開。
華騰的P房在維修區靠里的位置，面積不算大，但門口掛的隊旗比旁邊的都新，紅底金字，寫著「飛馳車隊」四個字。旗角在風裡飄得比別家都歡實。
P房裡面，又是另一種畫風。裡面沒有忙碌的緊迫感，也沒有緊張的沉默，只有一種鬆弛的、帶著笑意的熱鬧。技師們各忙各的，有人在檢查胎壓，有人在整理工具，有人正蹲在車邊擦輪轂，擦到一半停下來跟旁邊的人聊了兩句，然後繼續擦。
熊初墨正坐在P房角落的摺疊椅上，翹著腿刷手機。張弛靠在車門上，正在跟孫宇強說著什麼，邊說邊比劃。林臻東蹲在自己那台車的車頭前面，正用手電筒照著底盤，看得很仔細。記星坐在角落的電腦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
秦小溪出現在P房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她身後照過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淺色的內搭，頭髮紮成了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輕輕撥弄著。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陽光落在地上，拉出一道柔和的光暈。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柔和，像是有人把一束光從維修區入口一直引到了P房裡面。
P房門口的幾個技師路過時多看了她一眼，有人在走過之後回頭，有人放慢了腳步。隔壁車隊的技師推著工具車經過，車軲轆碾過水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秦小溪側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順手打了個招呼。對方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絆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前走。工具車在路過之後還輕微地偏了一下方向，被那技師及時拉正了。
葉經理最先看到她：「秦總來了。公司忙完了？」
秦小溪朝他點了一下頭：「忙不完。葉經理，車都檢查好了？」
「檢查好了。記星盯著呢，下午還打算再做一輪底盤檢測，確保萬無一失。」
熊初墨抬起頭：「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下飛機先回酒店休息嗎？」
「我還好，飛過來感覺不是很累，就過來看看。」
秦小溪走到熊初墨旁邊，把保溫杯放在桌上。
「給你帶了杯咖啡。知道你不喝速溶。」
熊初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杯：「你專門買的？」
「順路。」
「上海帶過來的？」
「機場買的。那家店的咖啡還不錯，你上次說過一次，我就順手買了。」
林臻東抬了一下頭：「秦小姐，終於捨得來了？公司不忙？」
「忙。」秦小溪笑了一下，「後天一早就得飛回去開會。你領航員到了嗎？」
「在路上了。洪闊剛給我發了消息，還有一個小時，路上有點堵車。」
秦小溪在熊初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她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放在桌面上，腰背挺直，姿態放鬆，跟旁邊那些穿著工裝褲的技師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弛正在跟孫宇強聊賽道，他側過頭，看到了秦小溪坐在那裡，又看到了熊初墨手裡那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秦總今天這個狀態，怎麼感覺是來度假的。」
「嗯，對。而且感覺心情很好啊。」孫宇強也壓低聲音回了句。
熊初墨看著她：「你今天看起來很開心。」
「嗯。」秦小溪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P房門口那束陽光上，「難得不用開會，不用回郵件，不用簽字，不用看報表。突然覺得就當個領航員也挺好的。」
隔壁，華騰一隊的P房。
厲小海他走到李倫旁邊，停了一下：「你領航員呢？」
「在那邊。」李倫朝角落偏了一下頭，「以前在華晨車隊跑過幾次CRC，水平嘛……跟強哥肯定沒法比，經驗還行。我跟他磨合了兩周，基本能跑。不強求多默契，能把路書念清楚就行。」
厲小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領航員正蹲在角落翻路書，表情專註：「看起來還行。」
李倫頓了一下，「嗯，倒是你，顯德科目二又掛了？」
厲小海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不太想面對這個問題：「掛了。第八次了。換到第三個教練了，那教練都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能在科目二掛八次，問顯德『你是來學車的，還是來挑戰我的職業生涯的？』」
李倫笑了一下：「他還繼續考？」
「繼續考吧，總會過的。他科目二要是給他過了，我真覺得他的人生以後一定沒有過不去的坎了。」
「好吧。你爸身體好點沒？」
「那挺好的。」
飛馳車隊，秦小溪坐在熊初墨邊上的摺疊椅上，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裡，看著P房門口那束正在移動的陽光，就這樣安靜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