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辛地廠區燈火通明。
老焊工打電話把能叫的人都叫回來了，車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有人擦設備，有人掃地，有人把堆在角落的舊零件搬進倉庫。
辛廠長親自站在車間正中間指揮，右手還貼著那塊拔針留下的膠帶，但整個人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個剛出院的病人，嗓門大得能蓋住兩把氣動扳手。
「焊台上面那塊油布換了！換個乾淨的！」
「辦公桌那堆圖紙給我收進柜子里，別讓大老闆以為咱們廠是小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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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把門口那堆廢料搬到後院去！」
「王師傅，那個半成品車架放那邊不好看，推角落裡蓋塊布。」
「老劉，辦公室那桌上有幾本舊帳本，收抽屜里。」
老焊工蹲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一卷紅紙，正在往門框上貼。旁邊還掛了一串小彩燈，電線從車間的配電箱裡拉出來，沿著門框繞了一圈，燈泡在夜色里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厲小海站在門口，看著那串彩燈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叔，這個是不是有點過了？」
「不過！大老闆來，就要有點氣氛。你看過年時候人家商場門口不都這樣嗎？」
「人家商場門口是過年，咱們這是迎接客人。」
「一樣的，都是喜慶事。過年迎的是財神，咱們迎的也是財神。」
第二天中午，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辛地機械廠門口。車子還沒熄火，辛廠長已經迎了出來。
車門打開，熊初墨先下來。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站在午後的陽光里，環顧了一圈廠區，目光在那串還沒拆的彩燈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秦小溪從另一側下來，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她掃了一眼車間大門，又看了一眼大門上貼著一副手寫的對聯，左邊是「辛辛苦苦做車」，右邊是「腳踏實地造夢」，橫批是「歡迎熊總」。
秦小溪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老王最後從駕駛座下來，臉上帶著少許跑長途的疲憊，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熊初墨身後半步的位置，已經進入了司機兼隨行人員的狀態。
辛廠長已經快步迎了上來，雙手在衣服上擦了下，然後伸出來握住了熊初墨的手：「熊總！歡迎歡迎！歡迎來辛地機械指導工作！」
他握著熊初墨的手上下搖了四五下。
「我聽小海說了，您今天要來，我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路上累了吧？張老師說您愛喝奶茶，我一大早就讓人去買了，還是冰的，您要不要先喝一口？」
熊初墨握住他的手：「辛廠長，客氣了。你這身體剛出院，還親自迎接，我都有點過意不去了。」
「沒事沒事！我這人就是經折騰，躺醫院反而渾身不自在。走走走，我帶您參觀一下車間。」
辛廠長轉身帶著熊初墨往裡走，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一邊走一邊回頭介紹，語速快得跟連珠炮一樣。
「我們廠雖然比不上華騰那麼大，那麼氣派，但勝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焊裝、總裝、噴漆、檢測，該有的工序都有，一條龍。」
熊初墨跟著他走進車間。車間裡確實被收拾得一塵不染，水泥地面像是用水衝過一遍，設備被擦得鋥亮，工具車上的扳手和鉗子整整齊齊地排成幾排。焊台旁邊放著幾台半成品的車架，工人們站成一排，看到熊初墨進來，有人緊張地把手背到身後，有人趕緊擦了一下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熊總您看，這是我們廠的焊裝線，師傅們都是老手藝了。」
辛廠長指著焊台旁邊的幾個工人，「王師傅，跟了十五年了。李師傅，十二年了。每個人手上都帶著好幾個徒弟。」
熊初墨點了點頭，認真聽他介紹。
辛廠長把他引到車間東側的一個展示區，那裡停著幾台造型各異的成品車，顏色鮮艷，外殼閃閃發亮，像是剛從櫥窗里推出來的。辛廠長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熊總，我帶您看看我們廠的主要產品。」
他走到第一台車旁邊，拍了拍車頂：「這是我們的暢銷款——奔馳小G。外觀復刻經典硬派越野，小巧靈活，市區代步、買菜接娃都非常方便，深受廣大中老年用戶的喜愛。您看這中網，跟我們奔馳G級不能說一模一樣吧，也是相當接近了。還有你聽聽這關門聲音，有沒有子彈上膛的感覺？」
他關了一下車門，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砰」，在車間裡迴蕩了一下。
熊初墨看著那台車，嘴角抽了抽：「……嗯，神還原。」
第二台是一台流線型跑車造型的，車燈設計得格外誇張，像是從某跑車上原樣搬過來的。
辛廠長介紹道：「這是法拉勝利，您看這個流線型，這個車頭，跑車的感覺是不是一下就出來了？提速快，轉彎靈活，而且價格很親民。」
第三台是一台黃色的，車身矮趴，剪刀門，車門打開的時候像一隻正在展翅的蝴蝶。辛廠長拍了拍車門：「黃博基尼。」
熊初墨看了一眼那台黃色的車，又看了一眼辛廠長：「這名字……」
「這是高端款，我們廠的旗艦產品之一。價格也比奔馳小G貴一些，但回頭率很高啊。縣城的年輕人特別喜歡這一款，開著它去縣城廣場，回頭率槓槓的。」
第四台是一台銀色的，車頭立著一個銀色的小飛人，翅膀展開，像是隨時準備起飛。車身修長，鍍鉻裝飾條從車頭延伸到車尾，在燈光下反著光。
辛廠長介紹道：「這是勞德勞斯。純手工打造，皮質內飾，雖然只是人造革的，但是摸上去還是很有感覺的。」
「這是焊的焊斯，硬派越野，全手工焊接車身，堅固耐用。你看到車頭那四個字沒有？字如其車，全是焊出來的。」
辛廠長又指向第五台，一輛一台通體黃色的方盒子迷你SUV，造型像悍馬，前臉格柵又粗又直。
「這兩款經常搞捆綁促銷，口號就叫『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寓意好。」
熊初墨：「……」
他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他轉頭看了一眼秦小溪，秦小溪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看不出是震驚還是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