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博格林的天空比預報中陰沉得更早。
下午的自由練習賽，華騰三台車都跑了十幾圈。張弛從車裡出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對，他蹲下來摸了一下右前輪，又站起來，看了一眼記星。
「這胎不對勁。」
記星已經蹲在車旁邊了，手裡拿著一根撬棒，正在檢查輪胎胎面的邊緣。他的手指沿著胎肩摸了一圈，然後停下來，用撬棒輕輕戳了一下，胎面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的。
「胎面分層了，橡膠層和帘布層之間脫開了。才跑了十幾圈，不應該這樣啊。」記星站起來，把撬棒放回工具箱，
葉經理正在看練習賽的初步數據，聽到這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記星：「會不會是紐北的路面太粗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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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也不至於十幾圈就分層啊。」記星擦了擦手。
隔壁P房，領克的技師們也圍在車旁邊，表情比華騰更凝重。馬青驊站在車頭前，手裡拿著一個拆下來的前輪，正在跟技師說什麼。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表情里那種賽前特有的鬆弛感已經不見了。
練習賽結束後，圍場裡的氣氛開始變了。消息傳得很快，本田那邊也出現了類似的問題，奧迪和現代雖然沒有報告輪胎損傷，但他們的車手在賽後採訪中也被問到了輪胎表現的問題，回答得都很謹慎。
晚上，葉經理在P房開會：「固特異說他們會連夜送一批新胎過來。明天排位賽之前，他們會給每台車額外補充兩條新胎，外加十五分鐘的額外測試時間。」
張弛靠著桌子：「那意思是今天這批胎有問題？」
「有問題，但沒說是什麼問題。」
周五上午，固特異的新胎到了。每台車額外補充了兩條。華騰三台車在額外測試時間裡各跑了一圈，暫時沒有發現問題。
然後排位賽開始了。
Q1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台本田在彎道中突然失去抓地力，車身大幅度滑動，車手勉強把車救回來，但輪胎外側已經能看到明顯的剝離痕跡。
接著是一台領克。馬青驊的隊友伊萬·穆勒。他在Q1的第三圈遇到了輪胎故障，車速以超過220公里每小時的速度失控沖入緩衝區，車尾掃過輪胎牆，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音在森林裡迴蕩了好幾秒，然後被風聲吞沒。
好消息是穆勒沒事。壞消息是，他的賽車已經被拖回P房，退賽了。
他在無線電中說得非常直接：「我不想死。」
「排位賽停止。」賽會廣播傳遍圍場，「請各車隊返回P房，等待進一步通知。」
葉經理站在P房門口，看著賽道方向，那裡已經沒有任何賽車在跑了：「這已經不是第一例了。昨天練習賽就爆了五條，今天排位賽還沒跑完，又爆了三條。」
馬青驊出現在華騰P房門口時，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車隊內部消息。他看了一眼熊初墨三人：「穆勒那邊說，他不想跑了。情況不是很好。」
賽會臨時召集各車隊經理開會。葉經理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出去時更沉了一些。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固特異那邊無法給出明確的結論，也無法保證剩餘輪胎的安全性。正賽當天早上八點，賽會還將與固特異、FIA和賽事推廣方再次開會。
「那正賽到底還跑不跑？」張弛問。
葉經理搖了搖頭：「等明天早上再說。」
周六早上七點，紐博格林的天空灰得像一塊濕透的抹布。華騰P房裡，所有人都在等一個消息。
八點，會議準時召開。車隊經理們在會議室里圍坐了一圈，FIA官員和固特異代表坐在長桌對面。領克和本田的代表態度很明確，如果輪胎的安全性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參賽。其他車隊雖然沒有明確反對比賽，但也表示了擔憂。
九點四十五分，固特異官方正式確認：無法保證輪胎在紐北賽道上的安全性和預期性能。
九點五十分，廣播裡傳來賽會的正式通知，用法語、英語、德語輪流播報：「由於輪胎安全問題，2022賽季WTCR德國站正賽已被取消。所有車手和車隊的安全是首要考量。排位賽成績將被保留，相關積分已經計入本站排名。」
P房裡，熊初墨：「這他媽有點離譜啊！」
林臻東摘下耳機：「也就是說，我們花了這麼多功夫背賽道、練車，結果一場都沒跑？」
「排位賽不是跑了嗎，沒跑正賽。」記星蹲在車尾，正在把一套還沒拆封的輪胎放回架子上，「排位賽積分保留。正賽零分。」
「那我們來德國是幹嘛的？」張弛問。
「來體驗一下紐北的路況，順便給固特異當了一回測試員。」記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收拾東西。下一站。」
華騰P房開始拆卸設備的時候，領克P房那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幾台藍色賽車整齊地停在檢修區，車身上還貼著本站的號碼貼紙，輪胎已經卸下來了，堆在角落。馬青驊站在P房門口，手裡拿著手機，正在回消息。他看到熊初墨，抬了一下手，什麼也沒說，然後又低頭看手機。
熊初墨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你們領克昨晚連夜從瑞典調了一批工程師過來？」
「沒用。昨天晚上還在試，今天早上問題還在。跑完一圈就不行了。」馬青驊說。
「下一站呢？你們還能扛多久？」
馬青驊沉默了一會兒：「扛不住了。每站都這樣，車手沒法全力推進，車隊沒法正常比賽。如果事情得不到解決，領克大概率會退出這個賽季。」
熊初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試圖安慰他。
回到P房，技師們已經把設備收拾得差不多了，P房門口的龍之隊隊旗也已經被拆下來了。
他喊了一聲：「收工了。走人。」
紐北的輪胎碎片還在賽道邊被工作人員清掃。賽道上已經安靜下來了，引擎的餘熱正在慢慢散去，但空氣中那種屬於機械和橡膠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