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一直沒有暗下來。那段九九年北京賽道的記憶時隔22年說出來依舊帶著溫度。他把最後一個字說完之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熊初墨,等著他告訴他「那我們就去WRC」。
熊初墨沒有立刻接話,他夾起一根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
「WRC,肯定要去的。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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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的手停在半空中:「……為什麼?」
「因為要花很多錢。」熊初墨說得非常直接,「很多很多錢,多到我們現在還沒準備好。」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泡沫在杯口堆起一座小雪山:「WRC不是CRC。一支車隊參賽一年,運營加研發,至少是兩億歐元起步,沒說錯,就是歐元。豐田、現代、福特這些廠商車隊,每年燒的錢比這個只多不少。我們現在SU7剛發布,產能爬坡,新品牌在籌備,這幾年我們帳上是有錢了,但不是可以隨便燒的那種。這些錢要用來擴產、搞研發、建渠道,保證接下來五年能一直站在牌桌上。現在衝進WRC,相當於剛攢了點本錢就直接梭哈,贏了也就那樣,輸了就沒了。」
張弛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繞了回去,2億……歐元……。熊初墨說的話他都能聽懂,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很清楚這些字加在一起,就是他等了很久的事情還要再等一等。
他轉過頭看向葉經理,像是想換一個人聽聽不同的說法。
葉經理也沒有急著開口,他先把自己面前那杯常溫啤酒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張弛,WRC確實是全球最頂級的比賽,這一點沒有人否認。」
他頓了一下:「但是好比賽,不一定是我們現在該打的比賽。WRC的賽程橫跨全球,全年十幾站,每個國家的氣候、路面、賽道特性都不一樣。我們需要組建一支能夠長期駐紮歐洲的後勤團隊,需要採購專用的運輸設備,需要和當地的賽事服務商建立合作關係。這些事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每一件事都要花很多錢。」
他看了一眼張弛:「重要的是WRC和CRC完全是兩個量級的東西。CRC在國內是頂級賽事,但在WRC面前,怎麼說呢,等同CBA和NBA之間的差距吧。你不能因為在國內拿了冠軍,就覺得可以直接去NBA打比賽。」
他停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話不會太直白:「我們現在去的唯一意義,就是讓歐洲那幫人知道中國有一家車企叫華騰。拿成績?可能性不高。」
他說完之後也沒有再多說,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給他剛才說的那番話留一點消化的時間。
張弛沒有接話,但露出思考的表情。
記星一直在低頭啃一串雞脆骨,聽到這裡,他把簽子放下來,開口了:「還有技術問題。技術上,我們確實還沒有準備好。」
張弛回過頭看他:「你是說S1不夠快?」
「WRC和CRC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記星:「WRC的賽車,不是從量產車上改出來的。拿豐田的GR Yaris Rally1說,它從底盤,發動機、懸掛、傳動系統全都是為拉力賽專門研發的。我們現在用的S1平台,是基於量產車改的,底子再好,也有限度。要造一台能在WRC跟豐田、奧迪、現代這些廠隊正面抗衡的賽車,我們需要專門為比賽開發全新的平台、全新的底盤架構、全新的動力總成。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出來的,尤其是以華騰現在的技術積累,最起碼要兩三年的研發周期。」
他停下來,像是給這段話一個緩衝的時間,然後繼續說:「如果我們明年硬著頭皮去參賽,大概率是去陪跑的。不是你們不行,是硬體還沒到那個級別。我不喜歡去做沒有把握贏的事。」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比其他幾句都要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在他腦子裡推演過很多次的結論,語氣里沒有情緒,只有技術判斷。
張弛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盤已經快涼了的烤串,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旁邊老王也沒吱聲,他知道這種車隊內部的事沒有他說話的份,只是安靜地坐在桌角吃花生,一顆一顆慢慢地剝。
過了幾秒,張弛開口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點:「你們說的……我都懂。」
他頓了一下。
「WRC太貴,我們現在去不划算。後勤跟不上,技術也有差距。這些我都明白。你們說的這些理由,每一條都成立,每一條都正確,但我就是聽完之後心裡特別難受。」
他抬起頭來,看著熊初墨:「我今年四十二了。再過幾年,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持這個狀態。WRC的路面比CRC更複雜,賽程更長,對體力的要求也更高。我可以等,我可以理解公司需要時間,需要資金,需要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再出發。但我怕到時候,我已經不是現在這個我了。我已經耽誤五年了,我不確定我還能不能再等五年,到那時候我就四十七了,還能不能跑都是個問題。所以,我不是不理解你們說的那些道理,我只是怕我等不起。」
他說完了,沒有再看熊初墨,也沒有看其他人。他低頭把那根涼了的羊肉串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像是試圖用這個動作把剛才那段話收尾一樣自然地結束。肉已經涼了,孜然和辣椒麵還在上面,味道還在,但確實不如剛烤好的時候那麼好吃了。
孫宇強在旁邊看著自己的保溫杯,沒有插話。他平時的風格是能接一句就接一句,能補一刀就補一刀,但這一回,他一直沒說任何話,只是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又擰上。記星把盤子拉過來了,開始吃那盤涼了的烤韭菜。
葉經理看了一眼桌面,拿起啤酒瓶,給張弛面前的空杯倒滿了酒,常溫的,泡沫在杯口堆了一指厚,然後慢慢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