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沒有回健身房。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消防通道的門,站在樓梯間裡,掏出手機,翻到許志遠留下的名片上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
「張老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一種故作熱情的客套。
「您主動聯繫我,我真的很意外。我們正想跟您約個時間,坐下來好好談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讚 】
「你在南京西路的咖啡廳。」
張弛的聲音很平靜。
「對面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律師。你們在聊怎麼給我發律師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像是在往角落走。
「張老師,您誤會了。我只是在諮詢一些法律上的問題,沒有說要——」
「你移民紐西蘭需要家庭團聚加分,對不對?」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張弛能聽到風聲,大概是許志遠走到了咖啡廳外面。還有車流聲,很輕,像遠處有人在掃地。
「你查我?」許志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客氣的「張老師」,帶上了警惕和一絲惱怒。
「你把我兒子當加分項,還不讓我查你?」
「他不是你兒子!」
許志遠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像是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鑽出來。
「他是我兒子!我是他的親生父親!我們有血緣關係!法律上——」
「法律上你們早就遺棄了他。」
張弛不急不慢地接上。
「遺棄。你明白這兩個字什麼意思嗎?意思就是你不要他了。你把他放在一個陌生人的車上,然後五年沒有任何聯繫。現在你回來了,跟我說法律?」
他頓了一下,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換了個姿勢靠牆:「法律要是跟你講情分,就不會有遺棄罪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許志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壓住情緒:「張老師,我們不想鬧到法庭上。這對孩子不好。我們只是想給他一個更好的未來,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環境——」
「你們要帶他去紐西蘭?」張弛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是「你在逗我」的那種笑。
「你們自己的移民手續都還沒辦下來,你跟我說更好的未來?更好的未來是什麼?是一個被親生父母用來加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重新適應、跟著一對五年沒見過的爸媽重新建立關係?你的未來更好,還是張飛的未來更好?」
許志遠沒有回答。
張弛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隨手扔在地上的釘子,又硬又硌腳:「你們了解他嗎?你問過他喜歡吃什麼嗎?知道他不吃香菜嗎?知道他晚上幾點睡覺、早上幾點起床、在學校最好的朋友是誰嗎?你什麼都不問,你說你愛他?」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像是被說中了什麼,
「張老師,我知道我們虧欠他。所以我們想補償——」
「補償?你們有錢了,想補償了。那他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裡?他發燒四十度的時候你們在哪裡?他羨慕別人有媽媽的時候你們在哪?他從那麼點點小長到現在這麼大的時間裡,你們在哪裡?你跟我說補償?」
張弛停了一下。他的喉嚨有點緊,但聲音依然很穩。
「許志遠,你這可以不要他,那是你的人生選擇。但是,你現在又要把他從我身邊帶走,你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問問他願不願意。問問他心裡那個『爸爸』,是你,還是我。」
許志遠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只有風聲和車流聲。
張弛掛了電話。
他站在樓梯間裡,握著手機,沉默一會後把手機放進口袋,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了出去。
許志遠回到座位上時,林曉看著他,眼神忐忑:「他怎麼說?」
許志遠坐下,沉默了兩秒:「他知道我們在找律師。」
林曉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怎麼知道?」
「不知道。他在查我們。移民的事,他也知道。」許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
林曉的手停在咖啡杯邊緣:「……那怎麼辦?」
許志遠沒有回答。他看向窗外,南京西路上車水馬龍,行人來來往往。他看到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走過路口,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蹦蹦跳跳的,男人彎著腰跟她說話,說了什麼,她笑了。
他收回目光。
「先不急著發律師函。再想想。」
華騰總部,二樓辦公室。
熊初墨剛掛掉電話,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是荀胖子。
「喂,說。」
「初墨!你猜我現在在哪?」
「流浪漢收容所?精神病院?還是進局子了?」
「認真點!我在星巴克門口!那兩口子出來了,臉色不太好,像吃了三斤苦瓜。」
「然後呢?」
「他們上車走了。往浦東方向開的。」
「知道了。你跟著他們,別被發現,隨時匯報。」
「包在我身上!今天這演技,奧斯卡欠我——嘟——」
熊初墨掛了電話,給張弛發了條消息:「晚上有空嗎?」
三秒後,張弛回:「有。什麼事?」
「帶你去吃一頓好的。」
張弛回了一個「行」。
晚上,華騰總部不遠的燒烤攤。
熊初墨、張弛、孫宇強、記星、葉經理、老王坐滿了一張桌子。沒有包間,沒有大排檔,就是一個路邊燒烤攤,塑料凳、不鏽鋼桌面、一次性筷子,烤串的油煙飄上來,在路燈下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熊初墨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我查了一下,許志遠那邊暫時按兵不動了。」
老王忙著給每人倒上啤酒:「按兵不動,慫了?」
「不一定。慫了是好事,說明他沒想硬著來。但估計也沒放棄,在等機會。這種人,打官司不是目的,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是用壓力讓你退讓,讓你覺得『算了,給他吧』。」
葉經理推了推眼鏡:「那我們也得準備好。」
「孫律師那邊我已經聯繫了,她說隨時可以介入。」
張弛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啤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滑下來。
「張弛,張飛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孫宇強問。
張弛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等他們真的動真格了再說。現在說了,只會讓他多想。他還小,不該摻和進大人的這些事。」
張弛把空酒杯放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路燈。路燈旁邊飛著幾隻蛾子,繞著光暈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