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看著對面的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們在國外發展得不錯,有穩定的工作,有房子,條件比當年好太多了。他跟著我們去國外,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環境——」
許志遠的話說了一半,張弛歪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落在會客室牆上那幅掛畫上,像是對那幅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然後他慢悠悠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當年為什麼把他放在我車上?」
許志遠沉默了一秒:「我們那時候……生意出了點問題,欠了很多債。就在這個時候發現懷了他。我們想過打掉,但捨不得。生下來之後又發現根本養不起——」
「所以你們就把他放在一個陌生人的車上?」
張弛終於把目光從那幅畫上收回來,落在了許志遠的臉上。他沒坐直,斜靠著,眼皮半抬,像是在聽一個不太感興趣的匯報。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幹嘛的嗎?知道我會不會把他賣了?知不知道我會不會虐待他?」
林曉在旁邊接過了話頭:「我們當時想的是,能開得起那種豪車的人,肯定能照顧好他。我們看到你的車停在那兒,周圍也沒什麼人……就……」
「就把他放我車上了。」
「對不起……」林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接一顆,砸在桌面上,留下幾道淺灰色的水痕,「我們後來也後悔過。但我們那時候真的沒辦法……」
張弛看著那兩滴眼淚。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早上,他發現自己車上放著一個襁褓,裡面包著一個嬰兒小小的,裹在一條藍色的毯子裡,睡著了。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請照顧好他。」沒有署名,沒有聯繫方式,什麼都沒有。
他當時愣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句話:「這他媽是誰的孩子?」
然後他到處查,找了所有前女友,挨了無數個巴掌,排隊著扇,跟打卡似的。沒有任何線索。結果親子鑑定出來,不是他的孩子。但張弛沒有把小孩送福利院,而是給這個孩子取名叫張飛。
再後來,他被禁賽了,破產了,從五冠王變成炒飯攤主。但每次他回家看到張飛坐在小板凳上等他,他就覺得,還行。這日子還能過。
林曉抬起頭,眼睛紅腫:「張老師……我們知道我們對不起他。所以我們想補償。我們想把他接回去,好好彌補這些年虧欠他的……」
「他不需要你們補償,張飛是我兒子。」
「但我們是他的親生父母。」許志遠聲音帶了一絲理直氣壯,像是這句話能解決一切。
「那你們把他放在我車上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是你們親兒子?他是什麼物品嗎?你們想丟就丟,想要就要?」
張弛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他看到的不是母愛,是虧欠感。是兩個人在國外功成名就之後,回頭看發現自己曾經做過一件不光彩的事,想要把它抹掉。
林曉聲音帶上了一點哀求的哭腔:「張老師……我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我們會補償你的,真的。你要多少錢都可以,你開個價。張飛我們也會對他好的,他想要什麼都給他,在國外能有更好的生活……」
「如果我不讓呢?」
許志遠的臉色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名片邊緣:「張老師,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們知道您很愛他,但我們畢竟是他的親生父母。法律上——」
「法律上你們早就遺棄他了。」
張弛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
「五年。你們消失了五年。五年裡你們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沒有寄過一封信,沒有找過他一次。現在你們回來了,跟我說法律?」
會客室安靜了。
葉經理和孫宇強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但也沒有離開。孫宇強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準備隨時推開。
然後,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是熊初墨走進來。
熊初墨目光在許志遠和林曉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張弛身上。他走過去,往張弛旁邊的沙發扶手上一靠,隨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張弛,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都說了,少喝酒,多睡覺。你這年紀,熬夜恢復不過來。」
張弛沒有回答他。
熊初墨沒有看那對夫妻,像是對著空氣說:「剛才外面風大,我好像聽到什麼『親生父母』『法律上』之類的詞……你們聊什麼呢?聽著挺熱鬧的。」
許志遠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年輕人,表情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張弛:「這位是……」
「我是他老闆。」
熊初墨沖他笑了一下,那種客氣的微笑很適合對上流社會裝傻。
「沒什麼實權,就是平時發發工資、管管飯。但有些事,我大概可以幫忙,比如,幫張弛約個律師。我剛好認識幾個專門打撫養權官司的,最厲害那個,前幾年剛幫一個單親爸爸打贏了跨國撫養權案,對方是美籍華人,輸得褲衩都沒剩。」
氣氛微妙地變了。
許志遠夫婦對視了一眼。林曉的眼淚停了,她抬起頭,看著熊初墨,臉上的表情從「哀傷」變成了「警惕」。許志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熊初墨直起身來,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他看著那對夫妻,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兩位,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我們公司也快下班了,而且張弛需要時間,孩子也需要時間。你們是從國外回來的吧?長途飛行挺累的,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倒倒時差,保持聯繫?」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但又帶點刺。
許志遠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張老師,我們真的不想跟您鬧僵。張飛的事……我們希望可以和平解決。大家坐下來好好談,對孩子也好。」
他拉著林曉往外走。林曉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弛,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然後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方向。
張弛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走出會客室。
「熊總。」
「你能不能幫我查下這兩個人。」
「沒問題。底細、背景、這幾年在國外到底幹嘛的,絕對給你摸的清清楚楚。哦對了,需要我幫你聯繫律師嗎?」
「……先不用。你先查清楚他們的底細。」
「行。」熊初墨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晚上去個洗腳?」
張弛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下。
「去吧。把葉經理、宇強、記星都叫上。還有老王也叫上。」熊初墨頓了一下,「今天抓他買單。他昨天說他新辦了一張信用卡,額度三十萬,不用白不用。」
張弛沉默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好。」
熊初墨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弛。」
「嗯。」
「咱們現在是兄弟,張飛的事,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客室里只剩下張弛一個人。他坐回沙發上,看著桌上那張名片,和那張嬰兒照片。照片上的張飛小小的,皺皺的,像一顆還沒長開的豆芽。
張弛看了一會兒。
「他媽的,莫名其妙!不是你們老子能去賣炒飯?現在還有臉來搶張飛!」
他把照片小心地拿起來,放進了胸口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