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上海高速出口集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六台車排成一列,打著雙閃,從收費站出來緩緩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路過的車輛紛紛減速觀望,有人搖下車窗拍照,有人按喇叭打招呼,也不知道是認出華騰車隊了,還是單純覺得這排車屁股上的情趣寶貝logo太炸裂。
熊初墨坐在商務車后座,翹著腿,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通訊錄。從張掖回來的路上,他已經在微信上聊了十幾個妹子,從「好久不見~」到「等我回來約飯」到「好想你呢」,話術切換之流暢,堪比一套完整的CRM客戶管理系統。
秦小溪坐在副駕,抱著一個文件夾,她用餘光瞥了一眼後視鏡,熊初墨正對著手機屏幕咧嘴笑,那笑容猥瑣得像偷到了雞的黃鼠狼。
她把目光收回窗外,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臉,表情沒什麼變化,跟她平時在公司的樣子一模一樣,冷靜、專業、無懈可擊。只是目光落得很遠,沒有焦點,像是看著窗外,又像是透過窗外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沒事。」
她對自己說。
車隊停在華騰廠區門口的時候,熊初墨的手機還在響。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荀胖子。果斷掛斷。
三秒後,又響了。荀胖子。
熊初墨掛斷。又響了。又掛斷。又響了。
「我操這狗胖子有完沒完。」
他終於接了,聲音壓得很低,
「餵?幹嘛?我在開會。」
「開個屁會!我都看到你們車隊進廠區了!你媽的,我在你公司門口蹲了一下午了!」
熊初墨抬頭一看,廠區大門右側的花壇邊上,停著一輛騷黃的蘭博基尼。車門打開,荀不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Polo衫,金鍊子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整個人像一個膨脹的紅綠燈。
「狗胖子。什麼事?」
荀胖子從蘭博基尼後備箱裡拽出一個紙箱子,抱在懷裡,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那紙箱子用紅布裹著,上面還系了一朵大紅花,像一個土味求婚現場的道具。
「恭喜你啊!第一次跑比賽就拿第三!我給你準備了慶功禮物!你看看!」
熊初墨看著那朵大紅花,又看了看荀胖子那張笑成菊花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禮物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經玩意兒。
「你先說是什麼。」
「你拆開看看。」
「我為什麼要拆?你直接說。」
「直接說就沒有驚喜了。」
「我不需要驚喜。我只需要你告訴我這裡頭不是情趣寶貝聯名款。」
荀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個僵住的時間大約是零點三秒,但熊初墨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縮了。
「操。真是?」
「不是不是不是!真不是!情趣寶貝那個是愛建國弄的,他給你準備了新產品試用裝,還沒上市的,跟我沒關係!我這個是正經禮物!非常正經的那種!」
「你先說是什麼。」
「是……一面錦旗。」
熊初墨愣了一下:「……錦旗?」
荀胖子把紅布掀開,露出裡面的東西,確實是一面錦旗。大紅色的絨面,燙金大字,寫著——
「華騰出征,寸草不生。」
熊初墨盯著那面錦旗看了五秒鐘。
「你就給我送這個?」
「對啊,內容是我想的,霸氣吧?是不是特有氣勢?」
「你店門口那種攤子上定的吧?」
「那不能!找的南京路做錦旗的老字號!純手工繡字!手工的!三千八一面呢!不帶還價的!」
「行了行了。你拿回去掛你店裡吧。」
「不要!這就是送給你的!慶功禮物!」
熊初墨看了看那面錦旗,又看了看荀胖子那張期待的臉。無奈伸手接過來。
「收下了。謝謝。你可以走了。」
「還有個事。」
「說。」
「你那個賽車服挺帥的,有沒有加大碼的?我穿xxxxxxl。」
「……行!我給你訂一件。」
荀胖子心滿意足地走了。蘭博基尼的轟鳴聲中漸行漸遠。
熊初墨把那面錦旗捲起來,夾在腋下,轉身走進廠區。
秦小溪從旁邊經過,瞟了一眼那面錦旗,腳步沒停。
「橫幅尺寸有點寒酸了,明年做一個三米長的。」她頭也不回地說。
「好建議,下次讓胖子改了,胖子有錢。」
老王站在辦公樓門口,臉上帶著諂媚的的表情。
「熊總,辛苦了!」
「喲,老王,你怎麼還沒下班?又想蹭加班費?」
「等您啊!這不是您載譽歸來嘛,我訂了餐廳!慶功宴!」
熊初墨點了點頭。
「行。把大家都叫上,走吧。」
慶功宴設在華騰廠區旁邊的一家檔次不錯的菜館。老闆看到熊初墨進來,眼睛一亮,迎上來握著熊初墨的手上下猛搖。
「熊總!恭喜恭喜!我看了比賽直播!你和張弛包攬第一名和第三名!牛逼!」
「謝謝,謝謝,常規操作。」
「今天這次算我的!我請客!」
「老闆太客氣了。那怎麼好意思。」
熊初墨的客氣說得很真誠,真誠到老闆信了。
「那就麻煩你了。菜單上最貴的來兩桌,再來一箱茅台。」
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好的好的,這就去安排。」
老王在旁邊小聲說:「熊總,人家客氣客氣,你還真不客氣。」
「他客氣是他的事。我不客氣是我的事。兩碼事。他說請客,那就要讓他感受到請客的快樂。這叫成人之美。」
老王默默坐下,決定以後絕對不跟熊初墨客氣了。客氣不起。
包間很大,圓桌很大,菜更大。
大閘蟹每一隻都超過半斤,老闆是真的下了血本,雖然那聲「我請客」說出口之後他就後悔了,但後悔也來不及了,華騰可是大主顧,以後要是華騰招待都在這兒辦的話,那這頓可就不虧了。
茅台已經開了,菜已經上了,人已經坐齊了。
主位的熊初墨,端起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我們華騰車隊的第一場正式比賽!張弛拿了冠軍!我僥倖拿了個第三!我們倆的成績離不開大家的付出,兄弟們辛苦了!來,第一杯,敬大家,敬華騰!」
「敬華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熊初墨一口悶了,然後把酒杯倒過來,示意滴酒不剩。
張弛跟著悶了一杯,然後咂了咂嘴:「這茅台是真的?我怎么喝著像假的?」
孫宇強又端起酒杯聞了聞。
「你個土炮,幾多年沒喝過茅台了,還記得什麼味嗎?」
「真的沒得喝,假的還沒有嗎?這味道跟那假的差不多。」
「別說了,老闆臉都綠了。」老王在旁邊小聲提醒,指了指包間門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老闆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盤菜,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熊初墨放下酒杯,衝著門口喊了一聲:「老闆!來喝一杯!這酒不錯!」
老闆臉上的顏色從綠變回了正常,長出了一口氣,把菜端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