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張掖的氣溫只有十五度。
戈壁灘上的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沙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維修區里,技師們在兩台S1之間穿梭忙碌,兩台S1被抬起來做最後檢查。
記星蹲在一號車旁邊,手裡拿著扭力扳手,正在擰懸掛的螺絲。
「記總監,一號車避震調好了。」劉大成從車底鑽出來。
「嗯。彈簧公斤數按照昨晚的數據,前硬後軟。戈壁灘的路面起伏大,後面太硬容易跳。」記星頭都沒抬。
「沒錯,都是按你要求調的。」
葉經理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記號筆,在上面畫著賽道的簡圖。紅灣的每一個彎道、每一個坡、每一條溝,都被他用不同的顏色標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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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兩條賽段,每條賽段跑兩遍。紅灣和丹霞,先跑一輪,下午再原路反向跑一遍。」
「SS3/SS6,紅灣賽段,全長19.87公里。這條賽段以「溝壑縱橫」著稱,起伏大、寬窄不一。路面極其複雜,有飛跳、有沙坑、有隱藏的石頭。輪胎的抓地力會在不同的路面材質之間來回跳躍,對車手的反應速度要求極高。
當年為了修這條路,施工隊在戈壁灘上炸了整整三個月的石頭,據說爆破聲連二十公里外的村子都能聽見。這種路段千萬不能犯錯,一旦犯錯,往往不是損失幾秒的問題,而是一瞬間翻車退賽了。」
「這個SS4/SS5,丹霞賽段,全長20.41公里。特點是彎道多,連續S彎一個接一個,對車手的節奏感要求很高。林臻東去年在這個賽段比第二名快了將近六秒。」
葉經理把記號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張弛和熊初墨。
「今天每台賽車將在砂石路上狂飆超過八十公里,對車手體能和賽車穩定性都是極限考驗。今天的發車順序,和昨天不同。今天是按照第一階段總成績倒序排列。總排名越靠後,發車越早。張弛排在倒數第二位發車。熊總你排在倒數第三位。林臻東是全場第一,最後一個發車。」
熊初墨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那我前面至少排著七八十台車?」
「不止。今天是各級別一起跑,也就是說,你前面有一百多台車。」
熊初墨嘴角一撇:「這就好玩,一路超車比自己跑好玩多了。」
「沒錯。你超的車越多,你在總成績上的排名就越穩。」
發車線上,等待的各組別賽車一眼望不到頭。
333車隊的維修區里,王長林站在監控屏前,看著今天的發車順序。
「昨天就當讓華騰的人過個年。今天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張弛站在維修區門口,看著前面的賽車一台接一台地駛出發車區。每一台車從面前經過,都揚起一片塵土,像一層黃色的幕布在眼前拉開。
車子陸陸續續的走光了,最後倒數第三的熊初墨也發車了。
「走吧。」他對孫宇強說,終於輪到他了。
孫宇強點了點頭,把路書夾在腋下。
發車區,林臻東最後一個駛入賽道,紅灣賽段彎道多變,節奏感極強,每一段都需要車手隨時調整駕駛策略。林臻東的應對方式如同一部精密的教科書:入彎堅決果敢,出彎後輪胎幾乎不浪費半秒,像流水線上早已調試好的機械臂。
「林臻東的節奏太穩了。他的每一個過彎都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紅灣彎道的快節奏被他完全消化了。」解說員的聲音裡帶著讚嘆。
維修區的大屏幕上,實時圈速不斷跳動。
張弛發車比林臻東早一位,這意味著林臻東每次進入計時點時,都能在分段成績中看到自己比張弛快了多少。
第一計時點,林臻東比張弛快0.8秒。
第二計時點,1.2秒。
第三計時點,2.1秒。
王長林看著屏幕,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林臻東就是林臻東。」
這得意地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林臻東是他們車隊的。
然而就在第三計時點剛過去不久,大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的分段信息,張弛在紅灣賽段第六公里處,時間顯示硬生生追回了0.4秒。
不是慢,是追回了0.4秒。
維修區里,王長林的笑容凝固了,嘴角還翹著,但眼睛裡已經沒有笑意了。
此刻的張弛在加速。
他需要超越的不只是林臻東,還有自己五年的空窗期。每一個輪胎滑動的瞬間,他的記憶都在被喚醒。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電影,每一幀都是五年前的走線、五年前的剎車點、五年前的他。輪胎碾過砂石路面的聲音從尖銳變成了低沉的轟鳴,像一個巨人在用力碾碎骨頭。
孫宇強念路書的節奏越來越快。
「前方四百米,R4,接L3,入彎速度一百一,出彎全油門。路面平,沒有碎石。」
「收到。」
張弛打了一把方向,車身切進彎道。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滑了一下,大約滑了五厘米,然後穩穩抓住地面。出彎時他的油門踩得比路書上早了零點一秒。
孫宇強用餘光瞥了他一眼。這個老東西,五年前的本事,今天終於全部搬出來了。
SS3的十九公里,張弛超了十一台車。每一台都是在彎道里乾淨利落地過的。沒有碰撞,沒有剮蹭,甚至沒有逼對方踩剎車。他從內線切進去,在彎心並排,出彎時已經領先了半個車身。就那麼過去了,像一陣風。
維修區里,技師們圍在監控屏幕前。劉大成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上的實時排名,手裡的扳手都忘了放下。
「張老師又超了一台!」
葉經理的拳頭攥的緊緊的,像是在給張弛打氣。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張弛失去的五年不是空白,是把一個天才賽車手磨成了大師,鈍器磨成了利器。
前方,張弛正在逼近一台白色高爾夫。
333車隊的十五號車,趙志鵬,外號「鬼探頭」。
張弛眯了一下眼。昨天在李洪亮身上用過的策略,今天不能再用,他不是昨天那個李洪亮,他排名比李洪亮高,心態更穩,也更不要臉。
「志鵬,這一次,哪怕是車撞翻了,也不能讓他過去。」對講機里傳來333車隊經理王長林陰沉的聲音。
「放心!今天他要是能過去,我就是他孫子!」
張弛試圖從內線超車。
趙志鵬的車頭提前往內線一甩,張弛一腳剎車,車頭點了一下,差一點追尾。前車的後保險槓在眼前放大了一瞬,又縮了回去。
孫宇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這人比李洪亮聰明。」
張弛咬了咬牙。他知道孫宇強說得對。趙志鵬比他年輕,體力好,有耐心。戈壁灘上高速纏鬥,心態差的先崩。
「張弛。」葉經理的聲音立刻從對講機里跳出來。
「啊?」
「趙志鵬這個人有個毛病。連續左彎,他進彎前會下意識往左靠。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所以留意他右邊的空檔。」
葉經理對這老東家的人那可是太熟悉了。
張弛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
前方,左三。趙志鵬的車頭往左靠,留出了右邊的空檔。
張弛一腳油門到底,S1的車頭擠進了那個半個車身的縫隙里。
趙志鵬從後視鏡里看到了那台紅色S1。他往右打方向——
晚了。
張弛的車身已經過了他的B柱。出彎時油門踩到底,S1像彈弓一樣彈了出去,超過了他半個車頭。一個車身。兩個車身。以一個近乎極限的入彎角度強行超車。
趙志鵬看著那台紅色S1的後尾燈,張了張嘴,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跟王總說。
「我被超了。」
沉默。三秒。五秒。
「你在搞什麼?!在幫華騰掃路嗎?被超了就追上去啊,你TM快追上去喊爺爺啊!」
王長林的聲音從對講機里炸出來,震得趙志鵬耳朵發麻。
趙志鵬把對講機音量調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