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車那天,華騰包下上海天馬賽車場,為期一天。
這是一條兩公里長的封閉賽道,彎道齊全,直道夠長。場邊停著兩台S1賽車,紅色車身在陽光下像兩團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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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星蹲在車邊,做最後的檢查。他今天來得比誰都早,凌晨五點就到了,把兩台車從頭到尾摸了一遍,連輪胎花紋里的石子都摳乾淨了。
張弛站在旁邊,穿著嶄新的賽車服,胸口繡著華騰的logo,以及「金碧輝煌夜總會」和「好舒爽衛生巾」等贊助商logo。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去想這件事。想多了容易哭。
孫宇強幫他戴好頭盔,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
「我沒緊張。」
「那你的手為什麼在抖?」
「冷。」
「二十八度,冷?」
「體感冷。」
孫宇強懶得拆穿他。
記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號車。檢查完畢。油箱、輪胎、剎車、懸掛——全部正常。」
張弛走過來,拉開駕駛座的門,彎腰鑽了進去。
記星趴在車窗邊,最後囑咐了一句:「這車剛裝好,別太猛。先跑兩圈適應一下。」
「知道了。」車裡的張弛已經重新恢復了冷靜。
記星退後兩步,舉起手。張弛發動引擎,S1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一頭被吵醒的猛獸。排氣聲浪在試車場上空迴蕩,震得地面的小石子都在跳。
電子計時器亮起紅燈——三、二、一——綠燈!
S1彈射出去。
輪胎在地面拉出一道短暫的尖叫,車身像被踹了一腳,猛地前竄。張弛的換擋動作快得看不清,序列式變速箱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咔、咔、咔,節奏像機關槍。
第一個彎。
張弛入彎的走線非常激進,幾乎貼著內側路肩切過去,車身在彎心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出彎時油門踩得果斷,車尾輕微甩了一下,立刻被電子系統拉了回來。
直道末端,車速已經提到一百八十。
剎車點。張弛一腳剎車踩下去,AP Racing的卡鉗死死咬住碳陶剎車盤,車速驟降,車身穩定得像釘在地上。
方向盤一打,車頭精準地指向彎心。
連續三個S彎,張弛的車身姿態控制得極好,幾乎沒有多餘的擺動。每個彎的出彎點都踩得恰到好處,動力銜接絲般順滑。
記星站在場邊,手臂交叉,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一直盯著車,瞳孔跟著車身的移動左右轉動,像一台跟蹤雷達。
「張弛老師這圈速……看起來很快啊。」老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雖然不懂但我覺得很厲害」的敬畏。
記星沒說話。
最後一個彎。
張弛採用了晚剎車策略,剎車點比常規晚了將近十米。車身在彎道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貼著外側路肩出彎,全油門衝過終點線。
電子計時器定格。
1分05秒34。
記星看了一眼,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弧線微微上揚了零點幾毫米,在記星的計量單位里,這相當於普通人咧嘴大笑。
老王湊過去看:「1分05秒34?這是什麼水平?」
記星掏出手機,翻出一組數據:「這條賽道,去年CRC的專業車手最好成績是1分04秒98。張弛第一次開這台車,這個成績,已經很接近了。」
「那說明車改得好?」老王問。
記星看了他一眼:「車好,人也得好。」
張弛把車開回維修區,熄火,摘下頭盔,頭髮已經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像一坨被風吹亂的泡麵。
「怎麼樣?」他的眼睛裡閃著光。
記星把秒表給他看。
張弛看了一眼,嘴角翹了起來。一種「老子還是這麼牛逼」的自豪,從骨子裡往外冒。
「還行。再給我兩圈,我能進1分04秒。」
「先別急。」記星指了指二號車,「該熊總了。」
張弛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看了看旁邊那台紅色S1,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穿賽車服的熊初墨。
「你說熊總……能跑多少?」
記星想了想:「不知道。沒見他開過。」
「老王說他開得不錯。在南京跑山,還贏了一台GTR。」
「跑山和賽道是兩回事。」記星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技術事實,「山路靠的是膽量和反應。賽道靠的是精準和節奏。」
張弛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不遠處那個正在戴頭盔的身影。
二號車邊上。
熊初墨穿好賽車服,拉好拉鏈,戴上頭盔。他走到那台紅色S1旁邊,沒有急著上車,而是先照了照車窗玻璃,整理了一下頭盔的角度。
「還是辣麼帥。」他對著玻璃里的自己感嘆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老王翻了個白眼。張弛嘴角抽了一下。記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碳纖維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秦小溪站在維修區角落裡,手裡端著咖啡。她今天沒穿職業套裝,換了一身黑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乾淨利落。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端著咖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老王湊過去,壓低聲音:「秦小姐,熊總開車……你見過嗎?」
「見過。小時候騎自行車帶我,把我甩進溝里了。」
老王沉默了。
記星走到二號車旁邊,彎腰看了一眼車內,確認所有系統正常。他直起身,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熊初墨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記星,這車沒問題吧?」
「沒問題。你悠著點。這是新車,還沒過磨合期。」
「知道了。」
記星退後兩步,舉起手。
電子計時器亮起紅燈——三、二、一——綠燈!
S1彈射出去。
張弛站在場邊,眯著眼看。他本來只是「隨便看看」的心態,老闆試車嘛,能開走不掉溝里就算勝利。但車身彈出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起步的換擋時機,太精準了。
不是「快」的問題,是「准」。每一個換擋點都剛好卡在動力曲線的峰值上,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第一個彎。
張弛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
熊初墨的入彎路線和他剛才跑的不一樣,更靠外,剎車點更晚,入彎角度更刁鑽。
「他這是……」孫宇強在旁邊張著嘴,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張弛沒接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車。
入彎。車頭精準地指向彎心,沒有絲毫猶豫。出彎,油門開得又早又狠,車身穩穩地貼著路肩划過,像一把切開黃油的刀。
「跟趾。」記星吐出兩個字。
張弛當然看出來了。那記跟趾動作乾淨利落,補油的一瞬間正好讓發動機轉速匹配降擋後的車速,這是教科書級別的。
直道末端。
剎車點比張弛剛才跑的晚了將近十五米。
張弛倒吸一口涼氣:「他這個剎車點——」
「會推頭。」記星說。
推頭,就是轉向不足。剎車點太晚,入彎速度太快,前輪會失去抓地力,車頭直直地往外推,衝進緩衝區。
但熊初墨沒有推頭。
車身入彎的瞬間,他做了一個輕微的循跡剎車動作,帶著剎車入彎,前輪保持抓地力,車頭穩穩地扎進彎心。
出彎。全油門。
張弛的嘴閉上了,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剛才跑那條線路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把車的極限摸得差不多了。但現在熊初墨跑出來的線路告訴他,還有餘量,還有很多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