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裝車間裡,兩台S1已經初具雛形。
車身被拆得只剩骨架,防滾架像蜘蛛網一樣焊在裡面。發動機、變速箱、懸掛、剎車——每一個部件都是頂級貨,閃著金屬的光澤。
記星蹲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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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走過去:「記星,你天天蹲這兒,腿不麻嗎?」
「麻。」
「那你起來走走?」
「沒時間。」
記星頭都沒抬,繼續量。那專注的樣子,像是在給女朋友量指圍買鑽戒。
他量了三次,每次讀數都一樣,但他還是量了第四次。
張弛在旁邊蹲著,實在無聊,伸手想摸一下那顆閃亮的新渦輪。
「別碰。」記星頭都沒抬。
「我就摸一下——」
「摸一下五百。你剛才碰了一下,記上了。」
「什麼時候的事?!」
「你蹲下來的時候手肘蹭到了中冷器。那裡我剛擦乾淨。」
張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又看了看中冷器——上面什麼都沒有。但他不敢反駁。在記星的車間裡,記星就是上帝。上帝說你蹭了,你就是蹭了。
沉默了一會。
「記星,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記星的手停了一下。
「能。」
「你這麼看好我?我畢竟也是五年沒跑了。」
記星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安慰,沒有鼓勵,只有一種技術人員的誠實。
「你?不是。我是看好這倆車。」
張弛張了張嘴,湧出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本來以為記星要說「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五冠王永遠的神」之類的話,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感動的台詞。結果記星一句話把他所有的感動都堵了回去。
他默默把那句「謝謝你兄弟」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句:「……能不能提供點情緒價值。」
「實事求是而已。」
記星低下頭,繼續擰螺絲。
一周後。
華騰改裝車間。
記星蹲在S1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扭力扳手,擰完最後一顆螺絲。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眼前的這台車,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剛出生的兒子。
「好了。」
聲音不大,但車間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弛四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湊過去。圍在S1旁邊,像四個圍觀外星人的村民。
記星打開了引擎蓋。
「發動機。原廠1.5T本體,內部全鍛造。鍛造活塞、鍛造連杆、鍛造曲軸。渦輪換了蓋瑞特競技款,增壓值從原廠的1.2bar提到2.0bar。ECU是BOSCH賽用版,特調程序。」
記星的手指在發動機艙里點來點去,有股指點江山的氣場。
「中冷器加大,油冷獨立,水箱加厚。動力輸出——輪上三百一十匹。」
張弛的嘴張開了。
「曲軸三百一十匹?」他問。
「輪上。」
「輪上三百一十匹?那曲軸不得三百五?」
「三百六。」
張弛吸了一口涼氣,涼氣吸得太猛,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原廠才一百六十九……」
「那是原廠。這是賽用。」
記星面無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他走到車尾,蹲下去,指著底盤。
「懸架。Ohlins四路可調競技避震,前後獨立液壓限位。彈簧剛度、阻尼、回彈、高速壓縮,全部可調。擺臂、連杆、副車架,全部換成鉻鉬鋼管焊接件。襯套全部換成賽用魚眼軸承。」
「什麼叫魚眼軸承?」老王問,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蹲在車間,畫面違和得像一隻企鵝混進了鴕鳥群。
「就是沒有橡膠。金屬直接接觸。路感清晰到你能壓到一枚硬幣,還能分辨是一塊還是一毛的。」
「那豈不是會很顛?」
「顛。」記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好用耐操。」
記星拉開車門,那車門輕得像紙片——碳纖維的。
「內飾。全拆了。防滾架是鉻鉬鋼管全籠焊接,FIA認證。座椅是OMP競技款,六點式安全帶。方向盤是快拆式,上面有換擋撥片。」
他指了指中控台。
「儀表換成了賽用液晶屏。顯示轉速、水溫、油溫、油壓、渦輪壓力、進氣溫度。你想要的數據,都有。」
記星走到車頭,拍了拍翼子板。
「車身。碳纖維引擎蓋、車門、尾翼。聚碳酸酯車窗,比玻璃輕百分之六十。整車重量——九百八十公斤。」
「咱們原廠多少?」
「一千三百多。」
「減了三百多公斤?!」
「三百五十。」
張弛退後三步,從頭到尾把這台S1看了一遍。
紅色車漆在燈光下像流動的血液,黑色輪轂沉穩有力,寬體套件讓車身看起來更兇悍,大尾翼高高翹起。車頭掛著華騰的車標,但除了那個標,已經沒有一處是原廠的了。
「記星。」
「嗯。」
「這車還能叫華騰S1嗎?」
記星想了想:「必須能。原車標,沒換。」
「差不多。」
張弛看著這台車,眼眶有點熱。
他五年沒碰車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每天在腦子裡開二十遍巴音布魯克,用蒸鍋隔層當方向盤,用掃把當換擋杆。鄰居小孩路過他的炒飯攤,看他對著空氣踩油門,以為他腦子有病。
現在,一台真正的賽車,就停在他面前。
他走過去,把臉貼在引擎蓋上。
涼的。
「你幹嘛?「孫宇強問。
「我在感受。」
「感受什麼?」
」車的靈魂。」
」我說...你能不能正常點?」
孫宇強翻了個白眼。
張弛沒理他,繼續貼著引擎蓋,閉著眼睛,一臉陶醉。
記星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說:「靈魂不靈魂我不知道,但你要是把臉磨破了,我不負責報銷醫藥費。引擎蓋是碳纖維的,不親膚。」
葉經理補了一刀:「張弛,我拍照發抖音了哈。車手張弛落魄到當街碰瓷,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張弛「嗖」地彈起來,擦了擦臉上的灰:「操!你狠!」
「行了。都別鬧了。」
記星拍了拍車頂,那聲音像在拍一個孩子的頭,帶著一種老父親的慈愛。
「剩下的事。看你們的了。」
他看著張弛。
張弛也看著他。
兩個中年男人對視了一秒。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張弛伸出手,握拳。
記星心領神會,握拳,拳頭相碰。
「記星。」
「嗯。」
「謝了。」
「不用謝。記得把車開回來就行。」記星鬆開手,退後一步,補了一句,「別撞了。修起來很貴。」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提前打個預防針。」
「對了,熊總說車改好了,他要親自試車。」老王開口。
車間裡安靜了一秒。
記星露出既「擔心」又「心疼」的複雜表情,像一個父親聽說自己的兒子要去參加極限運動。
「要不……保險槓我先換回原廠的吧,磕了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