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關河畔,宋軍晝夜趕造舟楫,河岸之上斧鑿之聲不絕於耳。
大者為橋腳船,船身長七丈有餘,闊一丈七,船身寬扁穩固,一排排橫列河面,用來架設浮橋,一船便可容甲士七八十人。
次一等便是戰舸,長五丈,船舷立起木構女牆,遮擋矢石,每船載卒四十,槳櫓密布,往來巡弋河面,防備夏人駕小舟縱火鑿船。
另有小舢快艇,體型輕巧,專供斥候暗渡探查。
黃河水勢悍猛,故而並不打造高大巨艦,一概取平底形制,耐得住浪濤衝撞。
兩岸打下鐵柱,鐵索、竹纜交互牽繫,水下拋投石矴壓住船身,鎖死浮橋。
張順所督造的中型渡河戰船,身長五至六丈,船寬一丈三到一丈五,載重一百至一百五十料,通體平底。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船兩側豎起木板女牆,遮蔽箭矢。
船上所載四十到五十士卒,盡數是神臂弩手。
依高俅的構想,船頭架設兩架床弩,船尾再置一床弩,既可遠程打擊來犯敵船,亦可抵近岸邊,支援登岸作戰的宋軍。
船上配槳手十二至十六人,連日晝夜操練,反覆演練向著對岸攢射的戰法。
張順則領著童威、童猛,駕一葉小型快舸,日日穿梭黃河兩岸,實測水流深淺、灘涂險隘,一一記錄,繪製河川航圖。
宋軍這般大張旗鼓,幾乎已是明牌了。
北山高地之上,西夏斥候伏於山石草木之間,把南岸造船、築碼頭、排布浮橋的種種動靜,打探清楚,
飛快回報給仁多保忠,還有朝廷新派來的監軍使嵬名聿逋,又名李聿逋。
此人乃是先前被晁蓋斬殺的監軍嵬名察烈的族侄。
與好勇鬥狠、一味逞匹夫之勇的族叔截然不同,他是李乾順少年時的伴讀。
李乾順親政之後,賜名李聿逋。
此人飽讀漢家典籍,熟習詩文兵法,胸中頗有韜略,對李乾順更是唯命是從。
此刻二人立在北山山巔,遠遠俯瞰黃河南岸。
腳下河谷開闊,對岸宋軍工匠民夫往來奔走,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李聿逋望著河面林立的舟船,開口嘆道:「多虧都統軍提前示警,看這般光景,宋人確是枕戈待旦,分明是在籌備大戰。」
仁多保忠面無表情,目光沉沉望向正在搭建的浮橋渡口,緩緩開口:
「若是宋軍借著浮橋大批登岸,我遣鐵騎自高地直衝而下,趁他們立足未穩、陣列未成,便可把這一股宋軍盡數推進黃河之中。」
李聿逋緩緩點頭,隨即又面露難色:「都統軍所言確是上策。
只是陛下有詔命,命我等收縮防線,不可主動與宋軍啟釁。」
仁多保忠斜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冷意:
「依監軍之意,便眼睜睜看著宋人一切籌備妥當,等他們打上門來,我們再倉促接戰,坐失先機?」
「並非此意。」 李聿逋連忙解釋道,「只是不可落下我大夏挑起戰事的口實,若是宋軍越過兩國界碑登岸,我軍便可出兵驅離。」
「驅離?」 仁多保忠抬手指向黃河沿岸,順著綿延數里的河岸望去,無數民夫往來勞作,
五座嶄新碼頭沿河排布,無數舟楫停泊岸邊。
「監軍請看那河岸連綿不絕的人丁船械;這般架勢,是單憑驅離,便能趕得走的嗎?」
「陛下正求娶遼國公主,一旦兩國締結姻親。
大宋若敢興兵來犯,遼國必不會坐視,到那時宋人便不敢肆意妄為。」 李聿逋望著滾滾黃河,語氣帶著幾分寄望。
仁多保忠緩緩搖頭,一聲長嘆:「一國安危全系旁人庇護,遼國…… 唉。」
「都統軍心中顧慮我明白,只是如今形勢逼人,我國只能在宋遼兩強之間夾縫求生。
可陛下雄才大略,神武天縱,我大夏只需隱忍蟄伏,休養生息,他日孰強孰弱,尚未可知。」
李聿逋侃侃而談,並未留意身旁仁多保忠握著馬韁的手掌越來越緊。
雄才大略,神武天縱麼?
這樣一位君王,又怎會容忍手握數萬蕃部部曲的自家,割據一廂,尾大不掉。
「罷了,既然監軍使心意已決,在此久留也無益處。」
仁多保忠勒轉馬頭,身後是數千披甲鐵騎暗藏於山谷之中。
南岸宋人大肆造船、修築浮橋碼頭,聲勢鋪天蓋地,是不是進行軍演,一副大軍即將渡河的架勢。
可受制於李乾順收縮防線、嚴禁主動啟釁的詔令,西夏方面不敢出兵襲擾,只大批量撒出斥候游騎,晝夜不停監視黃河南岸宋軍一舉一動。
時日流轉,界碑之下,宋人的叫罵聲越過邊境,不斷傳入卓囉和南監軍司。
消息一層層遞送到矬子山大本營。
起初,對岸只是嘲諷仁多保忠手握右廂數萬部眾,不敢與大宋爭鋒,乃是怯戰懦夫,空有大將名號,只知守著草場苟且偷生。
這類激將之詞,仁多保忠早已習以為常。
監軍司麾下一眾武將,心裡也都清楚,這是宋人故意使出的激將之計,只當耳旁風聽過便罷。
聲聲斥責,罵他是梁氏舊黨餘孽,反覆牆頭草,首鼠兩端。
這些話語,監軍司之內私下本就偶有流言,依舊不足以動搖軍心。
真正攪動人心的,是宋人換了一套手段。
不再單單對著西夏斥候高聲辱罵,轉而公然散播策反說辭,四處宣揚仁多保忠早已暗中私通大宋,收受宋廷巨額金帛草場官爵。
甚至還煞有介事,傳出所謂仁多保忠叔父仁多楚清送來的密信內容。
流言越過界碑,在蕃部部族、軍營之中四下蔓延,越傳越玄虛。
監軍司內部,不少本就偏向興慶府、受李聿逋節制的將領,心底生出重重疑雲。
私下彼此對視,言語之間多有試探。
人心,已然悄悄泛起裂痕。
大營帳中,當斥候把打探來的話語全數稟報完畢,仁多保忠勃然變色,拍案而起,帳內杯盞盡皆震顫。
帳外號角都險些就要傳令調集各部兵馬。
若不是李聿逋衝上前死死將他攔住,幾乎就要點齊人馬,直接領兵殺向宋境。
「都統軍萬萬不可!此乃宋人離間毒計!一旦貿然出兵,便是正中宋人圈套!」 李聿逋按住他的臂膀,高聲勸阻。
仁多保忠胸膛劇烈起伏,面上怒火熊熊。
可他心中清楚,這一場暴怒,一半是做給身旁這位監軍使看,做給帳下一眾心懷異心的將領看;
另一半,卻是被這鋪天蓋地的流言逼出來的真切焦灼。
演戲的局,演到此刻,竟已經快要分不清何為虛,何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