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公孫勝沒有打斷時遷,確實是啊,光天化日,郎朗晴空下,這李家居然行如此有違人倫之事。
篝火噼啪爆響,火星四下跳動。
樊瑞死死握住拳頭,胸腔里壓抑著巨大的悲痛。
「我本以為,最壞不過是安心長大之後,入李家工坊做一名僱工,苦熬一世。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李家還有更深一層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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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滿十歲那年,學堂突然告知於我,此子天資出眾,品性忠順,被李家選中,要入內宅受訓。
往後便不能再隨意相見。」
「我幾番奔走求見,皆被攔在門外。
後來靠著給周圍村落里百姓超度,才在一老人嘴裡探聽到駭人內情。
那些被學堂篩選出來,心性被馴化、沒有叛逆念頭的孩童,會被秘密帶走,隔絕一切外人接觸。
日夜操練弓馬拳腳,練習聽令行事,訓練成李家私養的娃娃兵。」
時遷倒吸一口涼氣:「私養死士?」
「正是。」樊瑞聲音發顫,
「平日他們隱匿於李府深院接受訓練,城內搜捕、打壓異己、威懾官吏,這些精壯打手,很多便是這般從小訓出來的。
今日與那位壯士交手,捉拿你們那一批行事幹練、配合有度的人手,多半就出自這些孩童。」
林中一片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響。
樊瑞深吸一口氣,看向呂方、公孫勝二人,坦誠前因:
「先前李氏藥鋪構陷呂壯士,我親眼見壯士被李家打手圍困,
見你身手不凡、心性剛正,本想現身救下壯士,想求一位有本事的人,陪我一試,看能否尋機救出安心。
後來見二位先出手護住壯士,我便一路悄悄尾隨,看準時機方才投石報信。」
呂方聞言,當即拱手,神色坦蕩熱忱:「在下呂方,習得一身粗淺武藝。
道長心懷大義,我願與你同往,一試深淺,救出那群被蒙蔽的孩童。」
一旁的公孫勝聽罷全程內情,心底已然權衡分明。
李家深耕鄄城六十年,根深蒂固、官民依附、眼線遍地,明面上無懈可擊,
內里又私蓄死士、馴化幼童、壟斷一城命脈,早已成龐然巨患。
這般層級的隱秘禍亂,絕非他幾人擅自主張、私下冒險便能撼動。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上麼。
一旦失手,不僅救不出人,幾人都要折在此地,反而斷了後續查探的線索。
此事,必須上報殿帥,調動朝廷力道,方能徹查根治。
看著樊瑞滿眼懇切、眼巴巴期盼的模樣,公孫勝只能硬下心腸,拱手沉聲回絕。
「樊道長,恕我等無法摻和,我等好不容易脫身出城,一會我二人便會離開此地。」
一句話,如冰水澆頭。
樊瑞臉上的希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失望與落寞,嘴唇微動,終究無言苦笑。
呂方也當場愣在原地,心頭愕然。
在他眼裡,公孫勝出手救過自己性命,定然是心懷俠義、扶弱鋤奸的高人。
卻沒想對方此刻居然退縮了。
他心中不解,卻感念對方救命之恩,終究不好出言置喙。
一旁的時遷,卻是按捺不住。
他自幼孤苦、流落市井,見慣了大戶人家奴役孤兒、馴化稚童、逼人淪為牛馬的慘狀,
最是見不得這般幼童被人操控心智、淪為私奴死士的陰毒勾當。
篝火猛地噼啪一響,火星竄起,時遷驟然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急惱與質問。
「先生怎的如此心狠!」
「那群孩童自幼被洗腦、被拘囚、被訓成殺人工具,懵懂無知、身世可憐,一輩子都要淪為李家私奴、供人驅使!
明明眼見蒼生受難、稚童落難,我等身...懷....本事,為何冷眼旁觀、見死不救?」
若不是公孫勝幾記眼刀,時遷差點就說出兩人身份了。
「救救救,我們四個人拿什麼救,沒聽人家說了嗎?
這李氏盤踞此地六十年了,早把這裡經營的水泄不通了,我們四個幹嘛去,去送死嗎?」
樊瑞聽聞後,嘆了一口氣,公孫勝說的沒錯。
隨即躬手道,「是我思慮不周了,幾位盡可離去,我在想辦法吧。」
樹林裡一時間沉默了起來,只有風聲和火苗噼啪聲。
公孫勝看了一眼時遷,一臉郁色的蹲在那裡悶悶不樂,呂方一言不發,樊瑞滿臉無力。
「好了,好了,樊瑞我且問你,你剛才所言句句屬實?」
樊瑞雙手結子午訣舉於眉前,抬首望夜空,聲氣沉定:
「樊某以道門弟子身份立誓,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若有欺罔,願雷神殛身,風刀考罰,永絕道緣。
天地三官,可為明鑑!」
公孫勝一看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詳細道來,我呢,也算是有些人緣,可以多找來些幫手。
人多力量大麼。」
樊瑞一聽當即細細說道,「李家不在城內居住,城外十里的靠山的一片莊子內,全是李家地盤。
外面有哨樓,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最難的是李家大院前,有一大片空地,難以藏身,我想的是挖地道靠近。」
聽得公孫勝頭都大了,挖地道,這人真是愚公移山,精神可嘉啊。
「好了,我知道了。」
公孫勝抬手打斷爭執,神色已然篤定,「我二人這就去尋幫手,你們在此地安分等候,切勿亂跑生事。」
說罷,他起身邁步往前走了幾步,餘光卻瞥見身後毫無動靜。
時遷蹲在篝火旁,一動不動。
「你蹲在那兒做什麼?」公孫勝回頭蹙眉問道。
「我就在這兒等著。」時遷頭也不抬,一臉執拗。
公孫勝見狀心底一樂,瞬間看透了這小子的心思。
這是怕他撒手不管、獨自脫身,變相把自己留在林中當人質,逼著他必須折返。
「行,那你就在這等著,不許亂跑,我去去就回。」
公孫勝隨手捋了捋半乾的髮絲,又叮囑一句。
他哪裡真能不管?
只是時遷心性敏感,怕他借著公事脫身,棄這群可憐孩童於不顧。
再者說,這李家盤踞一縣六十餘年,壟斷商貿田畝、積攢家財無數,妥妥的富可敵縣。
殿帥是什麼性子,旁人不清楚,他還能不清楚?
最是現實,最是理智,也最懂拿捏富庶稅源、抄沒巨貪家財的門道。
此事根本不用私下冒險周旋,只需據實上報,慫恿殿帥出手,
調一營兵馬壓入鄄城,直闖李宅徹查,所有私蓄死士、洗腦秘辛、隱匿罪證,頃刻間便能大白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