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明察暗訪

2026-08-24 13:04:13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夜色籠罩曹州郊野,一座荒廢的古寺殿宇傾頹,屋瓦零落。

  殘佛蒙滿塵土,數十流民、逃戶、乞兒擠在斷牆之下,圍著一堆枯枝篝火取暖。

  裡面有棄田出逃的客戶佃農、躲避差役的莊客,還有遭胥吏盤剝的小戶,人人面帶飢色。

  時遷一身襤褸,臉上抹遍泥灰,縮在篝火邊角,裝作凍得打顫的乞丐,默默聽眾人閒談。

  這裡沒有官差,流民無所顧忌。

  一個鬢髮斑白的農戶唉聲嘆氣,開口就是一肚子怨氣:

  「縣裡行方田,丈量土地,本說均平賦稅。

  可鄉紳賄賂胥吏,自家肥田劃為薄地;

  我們小戶瘠薄的坡地,反倒算成上等熟田。

  稅額憑空往上抬。

  交不起,便要拿人。

  不少鄰里只能拋下田土逃走。

  這些拋荒田地,並不收歸官府,被本地形勢之家低價占去,再租給餘下窮人耕種。

  州縣上報,只報墾田數目增長,絕口不提百姓逃亡。」

  旁邊一個從鄰縣逃來的後生接過話:

  「就是啊,青苗錢說的好聽是接濟咱農戶,春夏借糧,秋收歸還,可下鄉的衙役,

  利息之外還要加收腳耗、禮錢,借一石,歸還往往要一石七八。

  遇上荒年,直接賣兒典女。」

  還有幾人壓低嗓音聊起鹽法、茶法: 「官鹽官茶價格日漲。

  官府專賣,層層加價。

  尋常莊戶,哪吃得起官鹽,鄉間多吃私鹽。

  如今山東、河北不少亡命之徒結夥販私鹽,攜刀結伴,動輒數十人。

  州縣巡檢兵力不足,不敢硬拿,大多虛應故事。

  茶戶更是苦,定額茶課壓在頭上,茶葉賣不出去,也要照數交茶。」

  篝火旁有人說起西疆,河湟開邊募民墾荒的消息已經在流民之間傳開:

  「聽聞西邊河湟,收復不久,官府招募流民前去開荒,數年內免交租稅。


  不少走投無路的,已經約好結伴往西走。

  只是路途遙遠,一路多山,又有劫道盜匪,路上凍餓而死的不計其數。

  留在家鄉是死,往西去尚有一線生機。」

  時遷正聽著的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破廟裡的人頓時慌亂起來,

  「快跑, 快跑,官府來拿人了,不讓流民聚集,抓住就要做大牢了。」

  時遷跟隨著眾人,借著夜色跑了出去,還能聽見有衙役大喊,

  「快快快,這廟裡有流民,敕使即將到來,縣令讓我等將這些流民盡數驅逐......」

  時遷臉上露出一抹憤色,罵了一聲狗官後,加快腳步朝著客棧方向跑去。

  只是一路上到處都是衙役,到處驅趕著流浪的乞丐,時遷幸虧身法靈活,趕到了客棧里。

  進到屋內,油燈尚未熄滅。

  時遷把破廟聽聞的見聞,原原本本複述。

  公孫勝執筆錄寫,方田弊害、青苗加耗、形勢之家兼併土地、私鹽團伙興起、

  流民向西遷徙、鄉野讖語流言,每一件都是宗澤、張叔夜公開巡視時,被地方官刻意遮掩的內情。

  公孫勝看著紙上文字,眉頭緊鎖,若任由地方這般執行,不等西夏兵戈到來,怕是內地已經生出禍亂。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公孫勝與時遷依舊挑著貨擔,沿街叫賣針頭、絲線、脂粉零碎。

  一路行來,所見景象十分割裂。

  不少酒肆茶樓之中,依舊賓客滿座,猜拳行令,喧鬧不絕,看不出絲毫凋敝。

  街頭不時有本地大地主出行,僕從、莊客十數人前呼後擁,騎馬帶刀,儀仗張揚,車馬鮮亮,與街巷間面黃肌瘦的窮苦百姓,判若兩個世道。

  正沿街遊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鑼聲與鼓樂。

  街上百姓紛紛避讓,衙役沿街清道,呵斥路人退到街邊。

  原來是冤句縣縣令,率領一眾僚屬、胥吏,出城迎接前來巡察的宗澤。

  縣令一身官服齊整,滿面堆笑,躬身立於道旁,身後排開儀仗,處處裝出一派官清民安的模樣。


  公孫勝立在人群後側,冷眼望著這一番逢迎場面,眼珠一轉,一條計策已經在心中成型。

  待鑼鼓喧囂漸漸遠去,街上人群慢慢散開,公孫勝轉頭看向時遷,低聲開口:

  「時遷,這幾晚,要辛苦你多奔走。」

  時遷臉上露出幾分苦色,撓了撓頭: 「又要扮乞丐?

  可近幾日城中差役到處驅打流民乞丐,郊外破廟的人都被趕散,已經打聽不到多少閒話了。」

  「不是去做乞丐。」 公孫勝湊到時遷耳邊說道,

  「殿帥知你身手輕捷。

  往後幾日夜裡,你專往縣衙後宅,還有本地幾家豪強大戶的宅院遊走,專聽院牆之內的私語。」

  時遷不由得 「啊」 的一聲,張大嘴巴。

  「啊什麼啊。」 公孫勝瞥他一眼,

  「你當真以為,殿帥派你隨我出來,就只是來做挑貨郎?

  這貨擔,難道我便挑不得麼。」

  話音落下,他伸手直接把沉甸甸的貨擔從時遷肩頭接過來,穩穩擱在自己肩上。

  時遷站在原地,兩手空空,愣在當場。

  「記住,只偷聽,不偷盜,不留痕跡,不可驚動府中護院家僕。

  但凡拿到隻言片語,便回客棧稟報。」

  公孫勝挑著貨擔,理了理肩上扁擔,還是將皇城司的腰牌塞到了時遷懷裡。

  關鍵時刻,這牌子能救命啊.....

  白日裡兩人挑擔沿街叫賣,繼續扮演貨郎,混跡市井,觀察市面人情;

  等到夜幕降臨,時遷便改換裝束,趁著夜色,穿梭在冤句縣高牆深院之間。

  宗澤在明處,看的是縣令刻意鋪演出來的太平光景;

  而暗處,時遷正在撬開這層虛假的外殼,挖掘大戶與縣衙私下往來的真相。

  縣衙的廳堂之內,宗澤端坐主位。

  冤句縣令帶著一眾僚屬、押司、縣尉分列兩側,案上攤開帳冊、戶籍、方田丈量卷宗。

  幾日下來,宗澤不參加縣令富豪宴請,依照流程,召見鄉老,檢閱簿書,走訪市井,問詢里正。

  一眾官吏應答滴水不漏。

  縣令拱手回話:「方田均稅推行以來,境內土地重新丈量,賦稅得以均平。

  雖小有波折,小民漸漸安於本業。

  戶口有所損耗,皆是百姓聽聞河湟墾荒可賜永業田,並非流亡。

  境內治安安穩,盜匪絕跡,私鹽之事早已嚴加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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