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立謁禁之制,執政非休沐,不得於私第接賓議公。
若是節假休沐,私宅宴飲,本是士人尋常往來。
可今日,宰輔、樞密連同三衙掌兵主帥盡數聚在同一處宅第,閉門相對,最容易招來朝野非議。
就算席間不涉及機務,外界也難免揣測眾人私相交結,暗謀進退。
故而許將便尋了由頭,借提前恭賀高俅家中將添子嗣,把這場極易招禍的聚會,包裝成家宅道賀的人情往來。
道理歸道理,真要較真,一旦風聲傳入御史台,依舊免不了彈劾奏疏。
只不過今夜,是原則們一起聚會。
夜幕降臨,高府張燈結彩,燈火融融。
李清照身懷身孕,不便應酬外客,府中後廚、待客一應雜務,便託付王婉全權打理。
一想到當朝宰輔、次相、樞密一眾執政,齊齊登門,只為慶賀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兒,
李清照心底只覺得幾分荒誕。
自歸京之後,夫君好像就一刻沒消停過。
嘴上暗自叫苦,府里上下卻半點不敢鬆懈。
即便有王婉在前廳照料,但是李清照還是時時差遣小桃紅來回檢視,核查席位、餐具,一一確認擺放妥當。
這般滿朝重臣登門,既是高俅在外的臉面,同樣也是內宅主母的體面。
男主外,女主內,萬萬不能禮數有虧,叫外人看笑話。
許將身為宰輔,選了一盒上好阿膠、數十枚滋補靈芝,另配一套精工織造的嬰戲紋錦緞衣料。
全是安胎固本、祈願子嗣綿長的實用物件,雅致得體,不貴不奢,不輕不薄,既盡同僚賀喜之禮,又避開饋送攀附的嫌疑。
曾布備兩柄暖玉手把,再加一套鎏金纏枝銀胎茶具,投其所好,意在拉近私交。
蔡京出手闊綽,深諳籠絡之道,不堆金銀俗貨,拿出壓箱珍藏,
一卷南唐名家行書殘卷,外加一盒嶺南進貢的上好沉香,以文玩雅物示好,暗藏聯結之意。
安燾性情剛直,立身簡樸,只帶一罐自家封存的雨前貢茶、兩匹素色細布。
禮薄品正,不失同僚禮數,也不肯流於逢迎。
蔣之奇熟諳世故,行事圓滑周全,備一套精工打造的銀質胎養器皿,碗盞匙筷俱全,貼合賀孕的本意,貼心實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多時,眾人盡數換上素色常服,各自攜禮,錯時分批,悄然往高府而來。
沒有車馬儀仗簇擁,不事張揚,穿行在汴京街坊之間。
華夏終究是禮儀之邦,便是貧寒人家登門,也不肯兩手空空。
人情世故大抵如此,你不送禮,我怎麼幫你......
府中晚宴低調而奢華,席上皆是精緻家常待客菜品,飲用的貢酒,乃是趙佶特意賞賜高俅。
一時間座上把酒言歡,笑語不絕。
但在座之人,沒有一個是專為口腹之慾而來。
這般珍饈佳釀,以他們的身份,何處吃不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彼此對視一眼,默契放下碗筷。
廳堂內的談笑漸漸淡下去,氣氛沉了幾分。
許將在座中職位最高,率先打破沉默。
「多謝高殿帥盛情款待。
按規矩,我等中樞臣子私聚,本不該議論朝政公事。
只是今日大殿之上議定的兩件大事,干係太重,心中終究放不下,不知殿帥如何看待?」
話音落下,滿桌人的目光,齊齊落到高俅身上。
高俅訕訕一笑,不願直接表態,打起太極:「這些,今日朝堂之上官家已經聖斷,我等照旨行事便是。」
許將沒有就此打住,緩緩向前微傾身子:
「伐夏一事,若是殿帥能夠吸取元符舊役的教訓,避開冒進之弊,再加上仁多保忠在內策應,勝算應當不小。」
說罷,目光定定望向高俅,等待他的答覆。
高俅只得點頭,連聲應道:「是是是。」
許將閉口不再多言,一屋子人就這麼直勾勾盯著高俅。
高俅心裡清楚,今天不掏出點實在口風,這幫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但是自己是誰啊,辦公室主任啊!
他略頓了頓,慢悠悠開口:
「宗哥、張叔夜這批人品性端方,派出去做試點巡檢,辦事公道持平。
待他們從地方歸來,自會帶回一手實情。
孰好孰壞,官家心裡分得明白,在座諸位心中,想必也是看的清楚。」
話鋒一轉,他便把皮球踢開: 「要說讓我下定論,我實在不敢妄言。
一來我本是武臣,民政朝議並非所長;
二來往後落地施行,終究還要仰仗諸位主持大局。
此刻要我說,我確實也不好說啊。」
一番場面話說完,高俅直接開啟繞圈的話術。
「我覺得眼下最要緊,便是抓住事情的關鍵。
那麼關鍵的問題是什麼呢?
是我們要找到問題的關鍵,那麼一個如果,在關鍵的問題,關鍵的領域,關鍵的環節上,
我們找不到那個關鍵,我們把握抓手不在關鍵上,那麼我們等於就是說無法解決這個關鍵問題。」
繞來繞去,說到最後,高俅自己差點繃不住,險些當場笑出來。
可抬眼一望,座上幾人,居然個個斂了神色,低頭蹙眉,當真在那凝神思忖。
高俅心底暗自錯愕:不是吧,你們在哪裡想什麼?
過了半晌,許將率先躬身起身,對著高俅一揖:「多謝殿帥點撥,某明白了。」
說完便要告辭。
高俅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啊?」
曾布跟著站起身,拱手行禮,神色鄭重:「某也悟到這個關鍵了。」
高俅眉頭微挑:「嗯?」
安燾、蔣之奇也相繼起身告退,一一作揖離去。
高俅:???
廳堂之中,片刻便只剩下高俅與蔡京二人。
高俅滿臉寫著疑惑,轉頭看向蔡京。
「右丞,莫非你也參透這層關鍵了?」
蔡京緩緩點頭,復又輕輕搖了搖頭。
高俅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暗自腹誹:怪不得後世咱倆走得近呢。
他正要開口追問,想聽聽蔡京究竟聽出來什麼門道。
蔡京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避開內府下人耳目,小聲說道:
「殿帥,貴府耳目眾多,諸多言語不便明講。
我已在樊樓備下一處雅座,可否移步,私下小敘片刻?」
來了世界難題來了,蔡總要請你去商 K,你應該?
A:遠離蔡總;
B:催促蔡總;
C:感謝蔡總;
D:讚美蔡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