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立國百年,從未有哪一朝、哪一臣,能如高俅這般,獨占帝王五日光陰,
隔絕宰輔、屏蔽樞密、隔絕百官眾臣,內外政務全然停滯,只為一人密奏讓路。
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流言暗涌。
許將立於政事堂,日日等候、日日落空,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他最忌憚的西軍藩鎮之弊、新軍私財之患,遲遲無從問詢、無從辯駁,君臣隔絕,朝局徹底失控。
曾布冷眼旁觀,只覺朝局詭異莫測,新舊法度、派系平衡,仿佛在這五日之間,悄然崩塌,新式格局已然悄然成型。
樞密院眾將更是坐立難安,西疆軍務、鹽路新政、邊軍改制,全然摸不到頭緒,昔日兵權規制、邊臣體系,形同虛設。
而眾人之中,心緒最亂、心底最懼的,當屬蔡京。
老奸巨猾的蔡右丞,這幾日竟是坐臥不寧、寢食難安。
他太清楚皇城司的權柄,也太清楚高俅如今的權限。
五日深宮密對、朝夕獨處,天知道高俅在官家耳邊,說了多少話、遞了多少密報、參了多少隱秘!
如今高俅獨得聖寵、獨占密奏之權,若是暗中細數自己過往弊端、私行得失、派系隱秘,只需寥寥數語,便足以動搖聖心、傾覆根基。
蔡京獨坐府中,手中茶盞端著良久,茶水涼透,渾然未覺。
他不怕朝堂辯論、不怕派系圍攻、不怕新舊黨爭,唯獨怕這『深宮無人知曉的枕邊密語』。
誰也不知道,這五日君臣密處、雅戲閒談之間,高俅究竟埋下了多少棋子,又悄悄挪走了多少人的前程。
這幾日,李格非府邸門前亦是車馬不絕,訪客絡繹往來。
宰輔前腳方才離去,次相接踵登門,登門之人目的全都一樣,無非是打探宮中內情,
想弄明白一連五日禁中究竟在謀劃何等大事。
可李格非身居其外,對內廷秘事同樣一無所知,被一眾同僚輪番追問,只覺萬般為難。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去高俅府上看望女兒。
李清照身懷身孕,腹中胎兒已日漸顯懷,心中亦是滿腹牢騷。
「夫君自西疆歸來,白日整日陪著官家議事,夜裡不過回府睡上一宿,
天未亮便又匆匆入宮,也不知道到底在商議什麼大事。」
李清照蹙著眉輕撫小肚,眉眼間多了幾分母親的溫柔。
終於是在第六日。
宮內終於傳出內侍傳旨,召宰輔、次相以及樞密院重臣入內殿奏對。
一眾大臣一路趕往皇城,路上不停向傳旨內侍旁敲側擊,追問宮中究竟發生何事。
可內侍不過奉旨傳宣,內殿密談內容同樣不得而知,唯有搖頭不語。
眾人步入內殿,抬眼一望,趙佶與高俅二人正並肩立在一面牆壁之前,一同觀覽牆上巨作。
換作往日,帝王於殿內耽於書畫玩好,群臣免不了有人要站出來勸諫玩物喪志。
但此刻滿殿大臣,無一人敢出言置喙。只因牆上並非花鳥山水,乃是一幅巨幅油畫——《邊防圖》。
畫作以寫實筆法,將千里之外宋夏邊境山川關隘、堡寨烽燧、戍卒營壘一一描摹出來,
山川高下、軍帳排布、烽台方位,歷歷在目,逼真無比。
這般寫實繪法,帶給眾人的衝擊,近乎後世初見照相之人,疑心畫作能夠攝取魂魄一般,滿殿諸臣盡皆心頭大震。
素來極力反對開邊用兵的知樞密院安燾,不由自主往前踏出兩步,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畫壁,口中喃喃自語,目光死死盯住畫上邊境布防。
待目光移向旁側另一幅《千里開邊圖》,畫中河湟新復之地,城池、屯田、鹽場、部族聚落盡數鋪展眼前,眾人震驚更甚幾分。
蔡京望著兩幅巨畫,腦中瞬間想起高俅先前寄來的密信,剎那間豁然開朗。
這五天,高俅一定是在和官家商議西疆大事——伐夏。
心念一轉,蔡京當即上前一步,神色激昂,高聲出列:
「恭喜官家,賀喜官家!
河湟已然底定,我大宋新增萬頃沃土。
如今府庫日漸充盈,西疆邊防穩固,將士秣馬厲兵,正是大舉討伐西夏的天賜良機!」
高俅站在一旁,心中暗嘆一聲:妙,蔡京當真是絕佳嘴替,省得自己來開這個頭。
許將、曾布站在班列之中,對視一眼,心底皆生感慨。
此人何其圓滑機變,風向方才顯露,立刻順勢逢迎。
安燾聽得前半截尚還頷首,可聽到「大舉討伐西夏」這一句,眉頭驟然緊緊皺起。
剛剛平定河湟,轉眼便要興兵西向攻打西夏,這戰事何時才是盡頭。
安燾眉頭狠狠擰起,當即跨步出班,拱手高聲反駁:
「蔡右丞何出此言!
河湟之地方才收復,地方未穩、民心未歸,眼下還要大舉修筑西疆鹽道,民力、財力有度。
此時貿然興兵伐夏,必定再度勞民耗財、擾動四方!
右丞豈能憑一己私斷,妄議兵事、蒙蔽聖聽?」
他抬手指向殿中兩幅邊防巨畫,沉聲說道:「聖上陳列此圖,絕非示意臣等窮兵黷武!
千裡邊防苦寒艱險、甲兵駐守不易,圖中一城一堡、一卒一田,皆是血汗堆砌。
聖上本意,是讓我等知曉邊事艱難,當偃武息戈、休養生息,安撫新復之地,耕耘萬頃良田,穩固西疆根基才是!」
面對安燾義正詞嚴的駁斥,蔡京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立於原地不辯不駁。
反正這會高俅在,你對著高俅說去啊.....
一旁侍立的高俅暗自聽著,心中也生出幾分微妙感觸。
安燾這道看圖釋義的解讀倒是也有道理,觀邊防苦寒圖景,推休養生息之策,合乎守成理政的常理。
但是出題人真不是這個意思啊!
未等眾人再開口爭辯,御座旁的趙佶已然開口:
「安卿不必多言。
蔡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目光掃過殿內中樞大臣,落定乾坤:「朕今日召諸卿前來,便是明示朝野,朕意已決。
來年開春,王師整兵西出,伐夏問罪,收復靈夏故土!」
一語落地,內殿瞬間死寂。
蔡京一聽撇了眼安燾,那眼神似乎再說『小垃圾』。
我可是有內線消息的,我能說錯了?
安燾臉色驟變,心頭大急,正要再度拱手叩諫,力勸官家慎啟戰端。
趙佶抬手虛虛一擋,截斷他的話語:
「橫山、靈夏全境,本是漢唐舊疆,亦是本朝太宗、真宗年間固有封域,
不幸被李氏党項世代竊據,割據百年,坐視異族占據華夏河山。
祖宗故土淪陷未復,邊民常年受其壓榨,歲歲邊患不息、烽煙不止。
如今王師兵甲齊備、西疆底定,正當奮揚天威,收復舊疆,重整華夏版圖,洗百年疆域之恥!」
滿殿大臣無人敢輕易插話。
眾人心中都清楚,趙佶這番說辭,大半是為出師正名的場面說辭。
溯源考究,靈夏五州本是唐末朝廷冊封拓跋思恭的定難軍藩鎮屬地,並非大宋開國自帶版圖。
太平興國七年,李繼捧納土歸宋,五州短暫歸入中樞管轄,可沒過多久,
李繼遷起兵叛亂,幾經拉鋸,真宗咸平年間,朝廷無奈再度默許李氏割據自治,等於主動放棄這片土地。
太宗雖短暫接管,卻從未將此地穩穩納入大宋固有疆域,太祖開國之時,五州本就是党項世襲地盤。
道理世人皆知,可帝王欲興王師、收復河山,必要堂堂正正、師出有名。
這套祖宗故土、收復舊疆的大義,便是最穩妥、最正統的出兵名義。
只是高俅還準備一套更現實,更有利可圖的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