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高俅一邊暗中留心物色可託付的心腹人手,一邊在旁為趙佶剖析朝局、出謀劃策。
少年天子本就心性執拗、自帶叛逆,經向太后連日管束訓誡,趙佶心底早已積下不少郁懣與不滿。
殿內燭火昏黃搖曳,內侍宮女皆已奉命退至殿外,四下寂然,只余趙佶與高俅二人相對。
方才在慈德宮向太后宮中,趙佶又受了一肚子悶氣。
他本只想稍作請安,便回宮研字賞畫,誰知竟被太后特意留住,絮絮叨叨訓誡了兩個時辰。
「官家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為萬民表率,不可再存半分昔日端王隨性散漫的性子。」
「琴棋書畫,只可閒時稍作消遣,豈能整日沉湎其中?若被臣僚看在眼裡,難免非議官家行事輕佻。」
「晨昏定省禮數不可有缺,待人需謙和,處事需沉穩,凡有軍國瑣事,當先稟知老身再做決斷,方是人君仁孝之道。」
趙佶面上只得斂容恭順,連連應聲附和,心底卻早已憋悶難當。
他天性本就痴迷筆墨丹青、偏愛自在隨性,如今身居帝位,一舉一動皆被禮法規矩層層束縛。
便是閒來想展卷臨帖、提筆描畫花鳥,也只得偷偷掩在宮內,小心翼翼,竟如同做賊一般拘束。
更令他心頭憤懣的,還有任用蔡京一事。
早前蔡京因新黨黨爭牽連,已然外放朝外。
趙佶暗自盤算,想借朝局稍緩之機,悄悄將其召回京師,委以近臣重任。
豈料心意才稍稍流露,向太后便即刻知曉,當著他的面淡然言道:
「蔡京心性機變圓滑,黨羽盤根錯節,不可授以宰執中樞大權。
然其文筆冠絕當世,熟稔先帝朝典舊故,正好留居京中,入史館主修《神宗正史》。
只用其文才學識,不予朝政權柄。
老身在一日,便絕不許他涉足朝堂要津,攪亂朝局根基。」
寥寥數語,看似給了情面留任京師,實則徑直堵死了趙佶想要重用蔡京的心思。
人雖被召回,卻被圈禁在史館做閒散文臣,半點中樞權柄也觸碰不得。
他空有九五之尊的名號,竟連提拔一位自己賞識的臣子,都要被太后處處拿捏,做不得半分自主。
鬱郁回到深宮偏殿,趙佶頹然倚坐御座,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面色沉沉,再無白日裡在太后面前那副溫順恭謹的模樣。
高俅垂手侍立一旁,緩步上前,斟上一盞溫茶,輕輕置於御案之上。
趙佶凝望著殿外沉沉夜色,語聲壓得極低,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與憋屈:
「仁孝…… 仁孝…… 整日裡張口閉口皆是仁孝二字!
朕這天子,做得竟如提線木偶一般。
喜怒皆不能由心,行事皆要受制於人。
就連朕偏愛丹青墨字這點雅好,也要被扣上輕佻無道的名頭。
難道朕連隨心好物、任用心儀臣子,都做不得主嗎?」
他稍作停頓,語氣里翻湧著少年帝王的不甘與委屈:
「蔡京的才學書法,朕做端王時便早已傾心賞識,本有心日後委以重任。
如今倒好,人雖被她召回京中,卻只打發去史館修撰史書,做個閒散閒人。
看似折中安置,實則就是防著朕重用他,防著朕培植自己的心腹近臣!
她是母后,朕自不能公然違逆,可這大宋江山,終究是朕的江山啊。」
話音落時,語調里已然帶上幾分委屈落寞。
高俅上前半步,躬身低聲勸慰:
「太后亦是心系朝局安穩,官家暫且隱忍蟄伏便是。
只需靜心靜待時日,待到朝野人心歸穩,官家全然親政、獨掌皇權之日,朝中人事任免,終究由官家一言而定。」
趙佶轉過身形,目光落於高俅身上,眼底被壓抑許久的鋒芒悄然顯露:
「朕能忍一時,卻忍不得一世。子直,你且記好今日這話。
待朕全然親政那日,心中所想、所欲所為,再無人能夠阻攔。
到那時,朕必當破格抬舉於你,命你執掌禁軍,坐鎮宮禁防衛。
你與蔡京,一文一武,替朕穩穩守住這大宋基業。」
高俅連忙躬身拱手謝恩,心底卻忍不住開吐槽:
好傢夥,這蔡京也是趙佶的偶像之一啊。
當年做端王的時候就瘋狂迷戀蔡京的書法,妥妥的頭號迷弟,如今當了皇帝,還一門心思要把偶像拉到身邊掌權理政。
向太后看人眼光是真毒辣,可惜壽命太短,堅持不了多久就要薨逝,往後再也沒人能壓得住趙佶的性子了。
不過仔細想想,從古到今的帝王都一個德行,誰不喜歡能順著自己喜好、精神同頻的臣子?
歷史上也就唐太宗那種自律到骨子裡的天可汗能克制私慾、克制近臣,其餘帝王,大多都是由著性子行事。
不行,我真得好好練練書法了。
好歹得跟上這位文藝帝王的審美節奏,不然日後怎麼跟蔡京爭聖心、分恩寵?
哦不對,不能叫爭寵,格局放大點,是為了日後蟄伏布局,伺機清君側、制衡權臣。
還有朝堂這幫老狐狸,真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童貫算是我運氣好,趁著還沒發跡露頭,直接掐死在萌芽階段,省得日後尾大不掉。
但蔡京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資歷老、文筆冠絕朝野、人脈盤根錯節,還有個弟弟蔡卞在朝中撐著台面,哥兩門生遍布朝堂,深耕幾十年,根基扎得比誰都牢,根本不是隨便就能扳倒的。
腦子裡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要不乾脆暗中找人暗殺算了?
可轉念一想,純屬痴心妄想。
我現在手裡一無心腹,二無死士,三無暗中培植的勢力,孤身一人在宮裡打轉,啥底牌都沒有,暗殺這種事想都別想。
眼下也沒別的路子,只能老老實實蟄伏藏拙,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暗中布局,熬時機、攢人手、等變局。
正兀自暗自盤算琢磨,耳邊忽然傳來趙佶略帶茫然無助的聲音:「子直,依你看,朕如今該如何自處才好?」
高俅瞬間斂去心底雜念,回過神來,躬身垂首,沉穩從容回話:
「官家,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靜心蟄伏,低調隱忍。
其一,順著太后心意,恪守仁孝本分,晨昏定省、恭順有禮,不違逆、不爭執,讓太后放下戒心,也讓朝野百官挑不出半分錯處;
其二,坦然接受蔡京入史館修史的安排,面上絕不再提破格重用的心思,暫且收起執念,免得惹太后心生猜忌;
其三,官家私下照舊研習書畫、涵養心性,只當閒情自娛,不顯露半點政事野心。既順了自身喜好,又避開朝野議論『輕佻』的口舌。
只需安穩熬到太后徹底歸政、退居深宮,待到那時,官家大權獨攬、親掌朝綱,再隨心提拔心腹、布局朝堂,自此便再也無人能從中掣肘。」
趙佶聽得連連頷首,神色間滿是真切感慨,隨即伸手緊緊拉住高俅的手腕,話語裡裹著深宮帝王獨有的孤苦與依賴:
「子直,若是沒有你陪在身側,朕在這冰冷深宮裡,當真連個能說幾句舒心心裡話的人都尋不到。」
高俅連忙躬身行禮,目光飛快左右一掃,見殿內內侍宮人都已退得乾淨,四下無人,
這才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卷裝裱雅致的字帖,雙手恭敬捧著。
「官家,臣知曉您近日朝事纏身、心緒鬱結,終日不得開懷。
梁總管前些日子以喬遷為由,贈了臣一卷字帖。
臣觀其紙墨古舊、裝裱考究,瞧著便似大內舊藏之物,本打算即刻奏明上交。
只是念及官家素來痴迷名家法帖,便斗膽拿來,也好替官家稍解煩悶。」